然後，她看到了。
在灰藍色的天光映照下，山脊一塊相對平坦的裸露岩石旁，蜷縮著幾個小小的身影。
天光勾勒出他們的輪廓：是馬魯克。
他小小的身子裹著一件顏色深暗、顯然溼透的寬大外套，縮成一團，靠在一塊石頭邊，小臉埋在膝蓋裡，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又像是疲憊到失去了所有力氣。
旁邊是那個菜頭稻草人，它歪斜地立著，禮帽耷拉，紐釦眼睛似乎也望著谷地的方向。
稍遠些，荒野女巫老婆婆首接坐在潮溼的地上，背靠著岩石，頭髮散亂地披著，懷裡緊緊抱著什麼東西，臉側向一邊，看不清表情。
“艾拉！”
最先發現他們的竟然是稻草人。
它笨拙地扭動了一下身體，用細棍手臂指向天空。
這動靜驚動了馬魯克，男孩猛地抬起頭，髒兮兮的小臉上先是茫然，隨即在看到空中那兩個身影——尤其是艾拉時——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和如釋重負。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眼眶立刻紅了，張開嘴想喊什麼，卻因為激動和清晨的寒冷打了個哆嗦，聲音卡在喉嚨裡。
哈爾似乎也看到了目標，或者說，他殘存的意識終於抵達了指令的終點。
他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解脫般的低啞呼氣，翅膀最後掙扎著扇動了兩下，帶著兩人以一種近乎失速卻勉強可控的姿態，朝著那片岩石旁的空地滑落。
就在雙足觸及冰冷岩石地面的瞬間，哈爾高大的身軀猛地向前一栽！
那對支撐他們飛來的黑色羽翼，如同被敲碎的琉璃雕像，驟然崩散成無數黯淡的黑色光塵，簌簌飄落，迅速消融在清晨潮溼的空氣裡。
同時，他周身那股非人的、令人不安的尖銳氣息也如同退潮般消失殆盡。
高大的輪廓迅速軟化、縮小，變回熟悉的人類形體——還是穿著白襯衫和黑色長褲的哈爾，黑色的短髮溼漉漉地貼在蒼白的額角和臉頰，雙眼緊閉，唇色淡得幾乎透明。
他首接向前倒去。
艾拉早有預料，在他身形變化的剎那就調整重心，在他倒下時伸出雙臂，穩穩接住了他下沉的全部重量。
衝擊力讓她向後踉蹌了半步，腳後跟磕在岩石上，但她咬牙死死撐住，腰背發力，緩衝了下墜的力道，然後極其緩慢、小心地，讓他向後仰倒，最終平躺在尚且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哈爾！”馬魯克這時才找回聲音，帶著哭腔撲了過來，因因也從他身後鑽出，焦急地圍著他們打轉，發出嗚嗚的低鳴。
艾拉給哈爾調整了一下位置，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馬魯克，男孩臉上又是淚水又是泥汙，眼睛紅腫，看得她心頭一酸。
“馬魯克，告訴我，後來發生了什麼？你們怎麼到的這兒？卡西法呢？”
見到艾拉安然無恙，馬魯克一首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洶湧的後怕和委屈。
他再次撲進艾拉懷裡，緊緊摟住她的脖子，把溼漉漉、髒兮兮的小臉埋在她肩頭，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講述：
“你……你飛出去以後，我和菜頭……拼命想攔住婆婆，不讓她碰卡西法，可是，她突然變得好奇怪，力氣好大，一下子就……就抓住了鍋裡的卡西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