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日,陳沖將自己關在倉曹廨署那間堆滿賬冊的廂房裡,幾乎是不眠不休。他沒有立刻去找戶曹鄭掾史,也沒有貿然去接觸任何可能與此事相關的豪強。他知道,在拿出足以讓人(至少是讓孫弼,或許還有那位未曾謀面的郡大尹)正視問題的、無可辯駁的依據之前,任何行動都是徒勞,甚至可能招來更快的打壓。
他要做的,是算賬。一筆將郡府倉庫、民間存糧、流民消耗、軍用需求、乃至潛在動盪風險全部考慮進去的、鉅細無遺的賬。
白日里,他依舊扮演著勤懇梳理舊賬的屬吏,只在趙、李二人偶爾離開或專注於他事時,才快速查閱、抄錄那些關鍵的、關於郡倉真實存糧(依據他之前發現的草稿和多方印證推算)、歷年賦稅徵收實額、以及去歲“平準”市易中官府與民間糧食流轉情況的數字。晚上,他則回到那間冰冷的廨舍,就著一盞如豆的油燈,在自備的、寫滿後可以颳去重寫的木牘上,進行復雜的演算。
他利用了自己前世作為研究生的資料處理能力和這一世身為田籍文書吏員的實務經驗。他將賬目分為幾個部分:
第一部分,是郡府手中真正可控的糧食。這包括:各官倉賬面“現存”數目,減去他估算的虛數、朽壞不可食部分、以及必須留作郡府官吏俸祿、日常支用和最低限度應急的儲備。得出的數字,冰冷地顯示,即便將倉底刮乾淨,在不影響郡府自身存續的前提下,能即刻挪用於新軍糧餉的,最多不超過兩千石,且多為陳年雜粟。
第二部分,是民間(主要是普通農戶和中小自耕農)可能的存糧。他調閱了戶曹近三年的“上計”(年終統計)副本,結合自己瞭解的陝縣等地情況,估算出在經歷了去歲並不算豐稔的收成、以及“王田令”帶來的動盪和額外盤剝後,普通民戶家中餘糧極其有限,多數僅夠維持到夏收,甚至更短。若強行加徵,每戶多徵一斗,都可能意味著有人要餓死,而總量對於六千石的需求而言,仍是杯水車薪,且必然引發大規模的抗稅和逃亡,進一步加劇流民問題。
第三部分,是郡中豪強、富商可能的存糧。這部分難以估量,但參考楊家在陝縣的田產規模,可知其囤積必然驚人。然而,勸捐或強徵豪強,涉及利益巨大,阻力超乎想象,絕非他一個小小屬吏能夠推動,甚至孫弼、郡大尹都未必敢輕易動手。他將此列為“理論上存在,但獲取成本與風險極高”的資源。
第四部分,是新軍三千人未來數月的實際消耗。這不僅僅是六千石糧食那麼簡單。集結、編練、長途開赴北地,人吃馬喂,途中損耗,疾病減員帶來的無效消耗,以及必須配給的鹽、醬、被服、部分武器……他根據有限的兵制條文和趙、李二人偶爾透露的“舊例”,儘可能嚴謹地估算了各項,最終得出一個結論:六千石只是最低限度的、維持生存的口糧,要保證這三千人不至於在半路潰散或到達後毫無戰力,實際所需物資遠超此數。
第五部分,也是他最為看重的一部分,是“機會成本”與“風險係數”。他試圖量化如果強行徵糧,可能導致的後果:多少農戶會破產成為新的流民?多少地方可能爆發小規模民變,需要鎮壓,從而消耗更多本已緊張的資源和兵力?郡府本已搖搖欲墜的威信會損失多少?而如果因糧草不濟導致新軍生變,甚至釀成兵禍,那代價更是無法估量。
他將這些分散的、模糊的、甚至相互矛盾的資料,用自己的方式整合、關聯、推演。他沒有使用任何超越時代的數學符號或圖表,只是用最質樸的漢代文書語言,在木牘上列出條目,進行加減乘除(用算籌複核),並在關鍵處加上簡短的批註,如“此數虛”、“徵此則民飢”、“動此則豪右反”等等。
這是一項極其耗費心力的工作。他必須確保每一個數字都有至少一處出處(哪怕是存疑的賬冊),每一個推論都儘量嚴謹,經得起可能的詰問。因為他知道,他要說服的,是在官場沉浮多年、對數字背後的利益糾葛心知肚明的孫弼,乃至更高層的郡大尹。任何一處明顯的漏洞或誇大,都會讓他的整個計算失去分量,甚至被斥為“危言聳聽”、“推諉塞責”。
第三日黃昏,陳沖終於完成了這份厚達十餘片木牘的“核算摘要”。他反覆檢查,修改,直到確認邏輯基本自洽,資料鏈相對完整,風險提示足夠醒目但又不至於像直接的指控。然後,他仔細地將這些木牘上的內容,用工整的隸書,謄抄在一卷嶄新的、質地較好的簡冊上。這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盾牌”。
第四日一早,陳沖帶著這卷簡冊,求見孫弼。
孫弼顯然也在為軍糧之事焦灼,眼底帶著血絲。見到陳沖,他直接問道:“糧草籌措,可有眉目了?”
陳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雙手呈上那捲簡冊:“掾史,下吏奉命核算糧草,經連日查閱賬冊、推演數目,於此有些淺見,俱已錄於簡中,懇請掾史過目。”
孫弼有些意外地看了陳沖一眼,接過簡冊,展開。起初,他看得很快,眉頭緊鎖,似乎有些不耐。但很快,他的目光慢了下來,臉上那慣常的疲憊和深沉被一絲驚訝和凝重取代。他時而前翻,時而後看,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几上輕輕敲擊。
廂房裡一片寂靜,只有簡冊翻動的輕微聲響。陳沖垂手肅立,心臟在胸腔中沉穩而有力地跳動。他能感到孫弼目光的審視,也知道自己這份“核算”的分量。
足足過了小半個時辰,孫弼才放下簡冊,緩緩抬起頭,看向陳沖。他的眼神十分複雜,有審視,有思索,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重新認識眼前這個年輕屬吏的意味。
“這些數目……從何而來?”孫弼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回掾史,官倉存糧之實,取自歷年盤點底檔與去歲出入流水互勘;民間存糧之估,參酌戶曹三年上計及下吏所知陝縣等地下情;軍用消耗之算,依據兵制常例及趙、李二位同僚所提舊規;風險諸項,則為下吏據實推演。”陳沖的回答條理清晰,語氣平靜。
“你估算,若強行加徵,可籌得多少?又會如何?”孫弼又問,目光緊緊盯著陳沖。
“下吏愚見,”陳沖略微斟酌詞句,“若不顧民力,行文各縣強徵,或可再得糧千五百石至兩千石。然此舉必致春耕失時,夏收無望,流民倍增,地方不寧。且所徵之糧,多為農戶活命之資,催逼過甚,恐生變亂。屆時彈壓撫卹,所耗錢糧,恐十倍於所得。此為剜肉補瘡,飲鴆止渴。”
“那依你之見,當如何?”孫弼身體微微前傾。
“下吏斗膽,”陳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他反覆推敲後的結論,“以本郡當前倉儲、民力,絕無可能獨立承擔此六千石新軍糧餉,尤不可在短期內強徵而得。強為之,非但糧草難足,更恐釀成民變、兵變,動搖郡本。為今之計……”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唯有據實呈文,上報郡大尹並轉呈朝廷,詳陳本郡倉儲空虛、民力已疲之狀,懇請朝廷體恤,或減免本郡徵發兵額,或從鄰近州郡、太倉調撥糧草接濟,或寬限籌措時日。此雖看似推諉,實為老成謀國,免蹈覆轍之舉。若隱匿實情,強行徵發,一旦事有不諧,問責之下,恐非倉曹一曹之過也。”
最後一句,他說的很輕,但意思很明確:這鍋太大,我們倉曹背不動,強行去背,到時候出事,倒黴的恐怕不止我陳沖,您孫掾史,乃至郡大尹,都脫不了干係。不如把難題往上交,讓朝廷去頭疼。
孫弼久久沉默。手指在案几上敲擊的節奏越來越慢,最終停止。他當然明白陳沖計算出的數字意味著什麼,也清楚強行徵糧的風險。陳沖這份核算,將模糊的擔憂變成了具體而冰冷的數字,將可能的後果清晰地攤開在他面前。更重要的是,陳沖提供了一個“合理”的出路——向上求援。雖然這顯得郡府無能,但總比在自己任內釀出大禍要強。
“此簡……還有何人看過?”孫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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