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31章 捆草為糧(1)

作者:神子天·4小時前

“擴軍實邊”徵發三千新軍的糧草風波,在郡守王匡“據實上奏、懇請減免或調撥”的奏疏送出後,似乎暫時平靜了下來。朝廷的迴文遲遲未至,郡中上下,從郡府到都尉府,都默契地維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等待與觀望。新軍的徵發並未停止,但節奏明顯放緩,從急如星火的催逼,變成了不痛不癢的例行公文往來。

然而,表面的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歇。都尉府與倉曹之間,關於糧秣支取、損耗核銷的扯皮依舊每日上演。陳沖推行的“出入庫單”之制,在都尉府倉曹鄭管事等人“靈活”運用下,漸漸又有了流於形式的跡象——單據照填,但內容真偽、數目虛實,依舊是一筆糊塗賬。陳沖心知肚明,卻也無可奈何,在不動根本利益的前提下,任何表面規章,都容易被既得利益者化解於無形。

真正讓陳沖感到棘手,乃至心驚的,是另一項更隱蔽、也更普通的積弊——虛報兵員,侵吞糧餉,也就是俗稱的“吃空餉”。

這弊病在郡兵中早已是公開的秘密,甚至成了軍官們一項重要的“灰色收入”。陳沖之前核賬時發現的巨大虧空,相當一部分便源於此。兵冊上寫著三千郡兵,實際在營能有二千五百人就算不錯,更有那膽大貪婪的,一隊百人,實額可能只有六七十,甚至更少。多出來的名額糧餉,便層層落入軍官腰包。

以往,倉曹撥付糧餉,多是依據都尉府提供的兵員名冊和定額,一次性劃撥給各營,再由各營軍官自行分配。中間環節眾多,經手人複雜,給了上下其手最大的空間。陳沖推行的“單據”之法,最多隻能在最後出庫環節增加一道手續,卻無法觸及最前端的兵員實數核查。

郡守王匡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在等待朝廷迴音的這段時間,他似乎有意借整頓新軍糧草事宜的由頭,順手清理一下郡兵中這積年的毒瘤。一日,他將孫弼召去,詳細詢問了倉曹目前撥付糧餉的流程,尤其關心兵員實數與撥付數目的對應關係。

孫弼回來後,眉頭緊鎖,又將陳沖召至公務房。“郡尊有意整頓兵餉虛冒之弊。此事關乎軍方,牽涉甚廣,倉曹夾在中間,難做啊。”孫弼嘆道,“郡尊之意,是欲在撥付糧餉時,增加一道核實兵員實數的環節。陳沖,你素有巧思,於賬目規制也熟,可有什麼……穩妥些的法子?”

陳沖心中瞭然。王匡這是既想動刀,又怕引起軍方強烈反彈,甚至釀成兵變,所以想讓倉曹這個“錢袋子”在前面探路,想出一個既能卡住虛冒、又不至於立刻激化矛盾的辦法。

這又是一個燙手山芋。辦法不是沒有,後世類似“點名發餉”、“花名冊核對”的制度早已成熟。但在這個時代,在這個人際關係盤根錯節、技術手段落後的郡兵體系中,推行任何實質性核查,都意味著與整個軍官階層的利益為敵。

他沉思良久,才緩緩開口:“掾史,下吏愚見。若驟然要求逐營逐隊清點兵員,一則耗時費力,恐誤軍機;二則必引軍中反彈,激起變故。不若……化整為零,以‘實’對‘虛’。”

“哦?如何以‘實’對‘虛’?”孫弼問。

“以往撥付,是按兵冊虛數,一次性撥與各營。”陳沖道,“不若改為,按‘在營實有人數、實發口糧’為據。可規定,今後糧餉撥付,尤其是每日口糧,需依據各隊每日點卯之實額髮放。具體而言,可由各隊隊率(或指定軍官),於每日領糧前,將本隊實際在營、可領口糧之兵卒名牌或畫押名單,報送都尉府倉曹核實,再由都尉府彙總,憑此實額清單,至我倉曹大倉支取當日口糧。我倉曹則依據此清單,按人頭髮放,清單需有都尉府印信及該隊隊率畫押為憑。”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名單,一式兩份,一份由都尉府倉曹留存,一份由我倉曹附於出庫單據之後,按月彙總,與兵冊核對。若有差額,則需說明緣由——是病假、公差、還是逃逸?如此,雖不能杜絕全部虛冒(軍官仍可臨時拉人充數,或賄賂倉曹胥吏),但至少增加了作假的難度和環節,將責任部分明晰。且每日發放,數額相對小,不易引起大範圍剋扣的反彈。而郡尊若要核查,只需調取這些每日發放清單,與兵冊對照,虛實立判。”

孫弼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案几。這法子聽起來繁瑣,每日點卯、造冊、領糧,增加大量文書工作。但確實抓住了關鍵——將一次性的大額撥付,拆解為每日按實額髮放的小額支出,利用流程的延長和文書的累加,來擠壓虛報的空間。而且,將“核實”的責任,部分轉移給了都尉府倉曹和帶隊軍官,形成了某種程度的互相牽制。

“此法……聽著倒有些道理。只是,都尉府那邊,還有各營軍官,恐怕不會樂意。”孫弼道出擔憂。

“掾史明鑑。”陳沖點頭,“故而,推行之初,或可先擇一營,或先針對新徵發的流民兵試行。言明此乃為‘保障士卒口糧,杜絕中間剋扣’,並可適當提高新軍或試點營的每日口糧標準少許,以安其心。待執行順暢,再徐徐圖之。且此制需郡尊明令,方可推行。若有郡尊強力支援,都尉府縱有不滿,亦不敢公然抗命。”

陳沖再次搬出了“試點”和“王匡支援”這兩張牌。孫弼思忖再三,覺得這或許是眼下能想到的、最不激進卻可能有效的辦法了。他讓陳沖將此法詳細寫成條陳,他要呈報王匡定奪。

條陳遞上後,王匡的反應比孫弼預料的更快。僅僅隔了一日,王匡便再次召見孫弼與陳沖。在正堂中,王匡仔細詢問了陳沖關於“按實額日發口糧”的具體操作細節、可能遇到的阻力及應對之策。陳沖一一作答,儘量將話說的周全。

王匡聽完,沉默片刻,手指在案几上重重一叩,下了決心:“此法雖繁,卻直指積弊。虛兵冒餉,乃軍中大蠹,不除不足以正軍紀,安地方。就依此議,先於新徵流民兵中試行!著都尉府即日擬定新軍各隊每日點卯核實、造冊領糧之規。倉曹協同辦理,按冊發放,不得有誤!若有軍官藉故推諉、阻撓,或胥吏徇私舞弊,一經查出,嚴懲不貸!”

郡守一錘定音,且明確表示支援,孫弼與陳沖只能領命。訊息傳出,都尉府首先炸開了鍋。那些指望在新軍糧餉上再撈一筆的軍官們,尤其是像劉軍侯那樣身處關鍵位置的中層武官,更是怨聲載道。每日點卯造冊?按人頭領糧?這等於是在他們碗裡直接搶食!還要提高新軍口糧標準?那更顯得他們往日剋扣之甚!

阻力從四面八方湧來。都尉府倉曹的鄭管事,面對孫弼派人送來的新規條文,滿臉堆笑,滿口答應,轉身就將其束之高閣,或者陽奉陰違,在造冊時故意製造混亂,將人數、名單弄得一塌糊塗。各營奉命點卯的軍官,要麼消極怠工,點名時敷衍了事,將一些明顯老弱病殘甚至臨時拉來的民夫充數;要麼暗中串聯,鼓動手下兵卒鬧事,抱怨新規繁瑣,耽誤操練休息。

第一次按新規發放新軍口糧,便鬧出了大笑話。都尉府報上來的人數,與倉曹派人實地抽查(陳沖堅持要求)的人數,相差近百!領糧時,一些兵卒手持的名牌與冊上名字對不上,引發爭執;更有軍官指使手下,故意擁堵倉門,製造混亂,險些釀成搶糧事件。

陳沖身處漩渦中心,焦頭爛額。他不得不親自帶著倉曹胥吏,蹲守在大倉門口,核對名單,監督發放。面對軍官的冷眼、兵卒的茫然、胥吏的抱怨,他只能硬著頭皮,一遍遍解釋新規,核對身份,處理糾紛。他知道,這些人背後,是無數雙冰冷的、帶著敵意的眼睛在盯著他,等著他出錯,等著看這“捆草為糧”(軍官們私下譏諷此制度為捆紮稻草冒充糧食,意指繁瑣無用)的笑話如何收場。

然而,王匡這次的態度異常堅決。在聽取孫弼關於首次發放混亂的彙報後,他非但沒有叫停,反而以郡府名義,再次行文都尉府,申明此制乃為“體恤士卒、杜絕中飽”,嚴令都尉必須全力配合,並對首次發放中明顯失職、製造混亂的幾名低階軍官給予了申飭和罰俸的處分。

郡守的強硬,暫時壓制了明面的反抗。都尉府不得不重新規範點卯造冊流程,各營軍官也暫時收斂,至少表面文章開始做得像樣了些。新軍的口糧發放,在經歷了最初的雞飛狗跳後,竟也慢慢走上了正軌——雖然依舊漏洞百出,效率低下,但至少,每日發放的糧食,與當日大致在營的人數,開始有了那麼一點粗略的對應關係。一些最底層的兵卒,尤其是那些新徵的流民兵,發現每日到手的口糧,似乎比以往傳聞中要多一點、也準時一點,雖然依舊粗粁難嚥,但眼中那死寂的麻木裡,似乎也多了那麼一絲極其微弱的、對“規矩”的期待。

陳沖知道,這離真正的“核實”和“杜絕”還差得遠。軍官們有太多的辦法可以繞過新規,比如“吃空額”變成了“吃差額”(實際人數與上報人數的微小差異),或者將剋扣從糧餉總額轉移到發放過程中的“損耗”、“雜質”上。而且,新規只針對新軍口糧,對舊有郡兵的龐大積弊,依舊無能為力。

但這畢竟是一個開始。是王匡利用郡守權威,在腐朽的軍事體系上,強行打下的一個楔子。而陳沖,這個楔子的設計者和最初的推行者,則徹底被推到了軍方利益的對立面。劉軍侯、鄭管事等人看他的眼神,已不僅僅是疏離和敷衍,而是毫不掩飾的冷意與敵視。甚至連趙破虜,在偶爾遇見時,那微微的點頭中也帶上了一絲複雜的意味——他大概能看出這新規的用意,但也清楚這會給陳沖帶來多大的麻煩。

陳沖無暇顧及這些。他每日奔波於倉曹與大倉之間,核對著一摞摞漏洞百出的名單,處理著層出不窮的發放糾紛,同時還要提防著來自暗處的冷箭。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那是一種在龐大而頑固的舊勢力面前,個體努力顯得如此渺小無力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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