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69章 一成賦(1)

作者:神子天·1小時前

《均田免賦令》的頒佈,如同在伏牛山南麓這片沉寂的冰雪世界中,投入了一顆熾熱燃燒的炭火。它不僅瞬間點燃了谷中四千餘口屯戶心中對土地的渴望,更以其條款中那簡單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十稅一”賦率,在這片被沉重賦稅與苛捐雜役壓得喘不過氣的土地上,投下了一道清晰而銳利的、與外界截然不同的陰影。

歲末的嚴寒依舊,但山谷中的氣氛已然不同。窩棚裡、新屋中、工地上、乃至操練間隙,人們談論的不再僅僅是口糧的稀稠、勞役的輕重,而是“家裡能分多少畝”、“五十畝生荒頭年能出多少糧”、“交了那一成公糧,剩下的真能全歸自己?”激動、憧憬、難以置信,以及一絲對如此“好事”能否兌現的忐忑,在人群中發酵、瀰漫。

然而,真正理解“十稅一”這短短三字在當世意味著何等“離經叛道”與“石破天驚”的,除了陳沖本人,或許只有那些飽經世故、在舊有秩序下掙扎求存過的老人,以及山外那些嗅覺敏銳的、將這片山谷視為潛在威脅或機遇的“大人物”們。

老農陳老栓,是去歲旱災時從潁川逃荒來的,今年六十有二,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與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辛酸。此刻,他蹲在自家新分到的、位於谷地東側緩坡上的那片“口分田”地頭,用粗糙如樹皮的手,抓起一把半凍的泥土,捏碎了,湊到眼前仔細看著,又放到鼻尖聞了聞。泥土帶著冰碴的寒氣與腐殖質的微腥,並不肥沃,但在他眼中,卻比黃金更珍貴。他兒子,一個二十出頭的精壯後生,正和幾個同什的年輕人一起,在附近清理田埂上的石塊,撥出的白氣在冷空中凝成團。

“爹,這地……真歸咱家了?每年真只要交一成的糧?”兒子直起腰,擦了把汗,臉上仍帶著做夢般的神情。

陳老栓沒立刻回答,他望著遠處山谷中那面飄揚的玄黃營旗,目光復雜。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兒啊,你可知,在潁川老家,咱家祖傳那十二畝薄田,要交多少租賦?”

兒子茫然搖頭,他記事起家中便已艱難,只知收成總不夠吃。

“名義上,朝廷定的是‘什一稅’,十稅一,聽來不重。”陳老栓語氣平淡,卻透著深切的悲涼,“可那只是‘田租’。還有‘口賦’,按人頭算錢;‘算賦’,十五歲到五十六歲的,年年要交;‘更賦’,不願服徭役的,得交錢頂替;‘獻費’,說是給皇帝老兒的孝敬,年年攤派。這還只是明面上的。縣裡的胥吏、鄉間的嗇夫、遊徼,哪個不伸手?徵糧時要‘鼠雀耗’,運糧時要‘損耗’,繳錢時要‘火耗’……七扣八扣,層層加碼。一年到頭,地裡刨出的糧食,能剩下三四成,便是老天開眼,官府‘仁慈’了!若遇災年,租賦照收,那便是賣兒鬻女、家破人亡!”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土塊:“就這,還不算隨時可能攤下來的修河、築城、運糧等各種徭役,一齣門便是數月,耽誤農時,搞不好就死在路上。你三叔,不就是被拉去修雒陽的宮室,再沒回來……”

兒子聽得臉色發白,他雖然知道外頭苦,卻從未如此清晰地瞭解過那壓垮無數農家的賦稅究竟有多重。

“可這裡……”陳老栓望向兒子,眼中終於泛起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陳書佐說了,只要一成‘公庫糧’,再無其他!徭役有定數,不誤農時。士卒之家還有減免。這……這哪是‘十稅一’,這分明是……是上古聖王治下的‘仁政’啊!”他聲音顫抖起來,“只是……只是這等好事,朝廷能答應?郡府能不管?那些老爺們,能眼睜睜看著咱們在這兒,只交一成租子,安安生生種自己的地?”

老人的擔憂,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屯戶心中那隱約的不安。這“十稅一”的餅畫得太美,美得不真實,美得讓他們害怕這只是一場註定驚醒的夢,甚至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與此同時,在山谷中樞,陳沖、阿禾、青葦等人,正面臨著將政策落地的具體難題。丈量田畝、核實丁口、劃分地界、制定田契格式、登記造冊……千頭萬緒。尤其是“十稅一”的徵收,聽起來簡單,實際操作卻需一套相對精細的管理體系。如何核定產量(尤其是新墾生荒地)?如何確保徵收公平,避免執行者中飽私囊?公庫糧的儲存、管理、支用,如何透明,以取信於民?

阿禾與青葦帶著一批從“識字班”中選拔出的、最細心可靠的年輕人,日夜趕工,制定細則。陳沖反覆強調:“田契,便是信諾,務必清晰無歧。徵收,務必公開,可讓屯戶代表參與監督。賬目,務必清楚,定期公示。此乃新政生命線,一絲一毫錯漏不得!”

而在更深層,陳沖與趙破虜、石勇的密議中,話題則更加嚴峻。

“十稅一,等於是公開告訴所有人,咱們這兒,不按朝廷那套來。”石勇眉頭緊鎖,“郡府那邊,恐怕……”

“王匡未必在乎具體幾成稅。”陳沖冷靜分析,“他在乎的是南山是否安穩,流民是否不鬧事,以及……咱們是否聽話,是否還能為他所用。咱們主動提出‘公庫糧’供養營伍,便是將養兵之責攬了過來,某種程度上,是替他分憂。只要咱們不明著打出反旗,不威脅郡城,他短期內或許會睜隻眼閉隻眼,甚至樂見其成——畢竟,咱們穩住了,他那‘安置流民、實邊備患’的政績就更實在。”

“然則,此例一開,訊息傳出,周邊郡縣乃至更遠地方的流民,會如何想?”趙破虜目光銳利,“他們會像聞到血腥的鯊魚,瘋狂湧來!屆時,我等如何應對?全收?糧食從何而來?不收?激起民變又如何?更可怕者,朝廷、州郡,豈能容忍境內有如此‘樂土’存在?這分明是在挖朝廷賦稅與民心的根基!”

“所以,時間。”陳沖手指輕叩桌面,“我們需要時間。在新政吸引來無法承受的流民潮,或引來朝廷、州郡的強力干預之前,我們必須變得足夠強,強到讓任何想來摘桃子或剷除異己的人,都需要掂量一下代價。均田令是固本,低賦稅是收心,而‘屯墾護田營’,便是保這一切的刀!趙司馬,你的兵,練得如何了?”

趙破虜眼中寒光一閃:“再給某一冬一春,必成氣候!然則,糧餉……”

“公庫糧,首要便是保障軍需。”陳沖斷然道,“士卒家眷分田,士卒本人口糧餉銀由公庫支,陣亡傷殘有撫卹——此諾,必須兌現!唯有讓士卒無後顧之憂,讓其家人切實享受新政之利,他們才會真心為這片土地拼命!”

正如陳沖所料,也正如陳老栓所憂,“十稅一”的驚雷,以驚人的速度,伴隨著“伏牛山中有田分、租子只要一成”的爆炸性流言,衝出山谷,席捲黑石鄉,迅速向更廣闊的弘農郡乃至臨近州郡蔓延。

黑石鄉的鄉嗇夫聞訊,嚇得面無人色,連夜修書,以“六百里加急”的規格(當然只是形容),將陳沖“擅改稅制、收買人心、其心叵測”的緊急密報,送往郡城。鄉間殘存的農戶、獵戶、乃至小地主,聞之先是愕然,繼而將信將疑,最終,許多人心中那被沉重賦稅壓得麻木的絕望,被這傳言撬開了一絲縫隙,眼神開始閃爍不定。

郡城,楊府。

“十稅一?”楊伯安聽罷楊福的稟報,手中那枚溫潤的玉珏“啪”一聲輕響,竟被他不自覺捏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紋。他臉上慣常的從容與算計,第一次被一種混合著震驚、暴怒與深深忌憚的神色所取代。

“他怎敢……他怎敢如此!”楊伯安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帶著冰碴般的寒意,“均田也就罷了,竟敢定下‘十稅一’!這是公然與朝廷稅制割席!是在扇天下所有官吏、所有豪強的臉!是在告訴那些泥腿子,不交朝廷的稅,也能活,還能活得更好!”

他猛地站起身,在書房內急促踱步:“此例一開,周邊郡縣之民,誰還願安分守己,繳納五六成乃至更高的租賦?人心思變,必如洪水潰堤!這已不是擁兵自重,這是要掘斷朝廷,掘斷我等士族豪強的根基!王匡!王匡這個蠢物,竟能坐視至此?!”

楊福垂手侍立,冷汗涔涔:“少主,如今流言已如野火,恐怕壓不住了。那陳沖,這是要自立一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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