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田免賦令》頒佈後的第一場春雨，並未能完全洗去山谷中瀰漫的激動、忐忑與暗流湧動的爭議。隨著阿禾、青葦帶領的“清丈隊”開始冒著細雨和未化盡的殘雪，用簡陋的繩尺丈量田畝，用炭筆在粗麻布上勾勒地界草圖，用生硬的語調向圍觀的屯戶解釋田契上的條款，新政所帶來的衝擊與內部張力，從最初的群體狂熱，迅速沉澱為具體而微的現實問題，並在山谷的核心管理層中，引發了遠比山外窺伺目光更為直接、也更為尖銳的爭議。
爭議的焦點，並非“均田”本身——土地是流民們最深的渴望，無人反對。關鍵在於那“十稅一”的賦率，以及由此帶來的、關乎整個山谷存續的、最現實的難題——公庫收入。
議事堂內，炭火驅散了春雨帶來的溼寒，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與隱約的火藥味。陳沖、趙破虜、石勇、阿禾、青葦，以及幾名負責倉儲、匠作的核心屯長齊聚。阿禾面前攤開著厚厚的、墨跡未乾的算籌草稿與簡冊，年輕的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慮。
“……經初步丈量核算，可授‘口分田’之正戶，計一千二百三十七戶，成丁男口兩千五百四十一人，女口、老弱折算半丁，再計一千一百餘。總計應授田畝，約合……”阿禾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快速翻動簡冊，“約合十三萬八千餘畝。”
十三萬八千畝！這個數字讓在座除了陳沖外的所有人都吸了口冷氣。雖然知道授田標準是五十畝一丁，但聽到實際數字，仍感震撼。這比現有已墾熟的八千餘畝，多了何止十倍！當然，這十三萬八千畝，絕大多數是尚未開墾的荒山野坡，需要數年、乃至十數年時間去整治、養熟。
“然則，現有已墾熟、今春即可播種之田，僅八千三百餘畝。”阿禾繼續道，語氣沉重，“即便這八千三百畝熟田，因去歲旱災及新墾地力未復，畝產粟米，樂觀估計，不過一石半至兩石之間（漢制）。取中，按一石八斗計，總產粟米約一萬五千石。”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此一萬五千石，乃今歲可期之全部糧產。按‘十稅一’，可入公庫者，僅一千五百石。”
一千五百石。這個數字，讓議事堂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阿禾略顯急促的呼吸。
趙破虜第一個按捺不住，他“霍”地站起，手按刀柄，臉上疤痕微微抽動：“一千五百石？陳書佐，阿禾，你們可算清楚了？這……這如何夠用？！”
他掰著手指，聲音因激動而提高：“我‘屯墾護田營’現有一千三百卒！即便壓縮口糧，每日人均耗粟米半斤，一年便是近兩萬四千石！這一千五百石，連全軍兩個月口糧都不夠！這還不算匠人、吏員、孤寡、乃至預備役之開銷！更遑論打造兵甲、修築工事、儲備應急之需！公庫若無糧，軍心必亂，一切皆休！”
石勇也皺眉道：“是啊，陳書佐。十稅一，收得實在太少了。外間豪強，收租五六成是常事，官府稅賦徭役加起來，也不止此數。咱們這裡聚眾數千，開銷浩大，這點公糧，怕是……難以為繼。不若將賦稅提至三成，乃至四成？即便如此，也比外間輕得多，屯戶們想必也能理解。”
阿禾也低聲補充：“而且，授田之戶，頭三年，所墾多為生荒，產出有限，甚至可能無收。公庫糧……恐連一千五百石都難以收足。屆時，缺口更大。”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陳沖。他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目光落在跳躍的炭火上，似乎在傾聽，又似乎在思考著更遙遠的事情。
良久，陳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趙破虜焦灼的眼神，掃過石勇憂慮的臉，最後落在阿禾面前那堆寫滿冰冷數字的簡冊上。
“諸位的擔憂，陳某明白。一千五百石，聽起來，確實不夠，遠遠不夠。”陳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若只算眼前這筆‘糧食賬’，十稅一，無異於自掘墳墓，坐吃山空。”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然則，我等在此，聚眾墾荒，練兵築壘，所求者，僅僅是眼前的幾千石、幾萬石糧食嗎？”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細雨濛濛中、隱約可見的、正在田間地頭忙碌的清丈隊員和圍觀屯戶的身影。
“趙司馬，”陳沖沒有回頭，問道，“你練兵，要的是兵卒的力氣，還是兵卒的心？”
趙破虜一愣，皺眉道：“自然是兩者都要！然無糧則無力，無力何談有心？”
“若兵卒家中，父母妻兒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終日惶惶，不知明日之糧在何處，”陳沖轉過身，目光如炬，“即便你練得他們筋骨如鐵，號令如山，當他們手中的矛尖需要指向來奪取他們最後一口活命糧的敵人時，他們心中，可有半分猶豫？可會死戰不退？”
趙破虜語塞。他是老兵，深知軍心士氣之重，更知家眷安危對士卒的影響。
“石勇兄弟，”陳沖又看向石勇，“你管巡察，理內務，可知如今谷中屯戶，最怕什麼？最盼什麼？”
石勇沉吟道：“最怕……自然是又像去歲那般餓死人，或者外敵來搶。最盼……自然是吃飽穿暖，有地種，有屋住。”
“不錯。”陳沖點頭，“‘十稅一’，加上‘均田’，給他們的，便是這‘盼頭’中最實在的一樣——只要肯出力，開墾出自己的田地，交了那一成公糧，剩下的，全是自家活命、乃至積攢的根基！他們不再是隻為‘工分’、為一口吊命粥而勞作的流民，而是為自己、為子孫開拓家業的田主！”
他走回桌邊，手指重重敲在阿禾那堆簡冊上：“這筆賬，不能只算公庫收了多少糧。要算，就算一算，這‘十稅一’、‘均田’，能讓這四千餘人，生出多少力氣，聚起多少人心！”
“去歲大旱，我等以工代賑，驅使數千饑民開山修渠，所耗糧秣巨大，然工程得以推進。為何？因為他們看到活路，看到希望。如今，‘均田令’、‘十稅一’，便是將這‘希望’落到實處，變成他們可以觸控、可以傳承的田產！從此，他們與此地，不再是暫居，而是同生共死！他們開的荒，是自己的田；他們修的渠，澆的是自己的地；他們築的牆，護的是自己的家業！”
陳沖的聲音漸趨激昂，卻又帶著一種冷靜的說服力：“公庫糧少，是不假。但諸位可曾想過，當這四千餘人，皆成有產之民，皆視此谷為家園，他們的勞作，還會僅僅滿足於‘不餓死’嗎？他們會想方設法，精耕細作，提高田畝產出，因為多收一成，自家便多得九成！他們會自發維護水利，因為水渠關乎自家收成！他們會更積極地參與防務，因為盜匪來搶的，是他們自家的糧倉！”
“是，頭幾年，公庫必然艱難。”陳沖坦然承認，“但我們可以熬！壓縮不必要的開支，優先保障軍需、匠作。可以鼓勵屯戶以餘糧換鹽、布、鐵器等物，活躍內部流通。可以組織精幹隊伍，出山貿易，換取急需物資。更重要的，我們可以用這‘十稅一’的承諾，吸引更多走投無路、但又有一技之長或肯賣力氣的流民來投！他們帶來的，不僅是人口，更是勞力，是技能，是未來的稅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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