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168章 飽和攻擊(1)

作者:神子天·1小時前

天剛擦黑的時候,北牆根下的屍體已經堆得和城牆齊平了,風颳過來,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混著焦糊的糧草味,嗆得人直咳嗽。小六子靠在垛口上,腦袋一點一點的,猛地磕在冰涼的夯土牆上,疼得嘶一聲,趕緊捂住嘴,怕驚動了什麼。他手裡還攥著那杆纏了紅線頭的長矛,矛杆上的血痂硬邦邦的,硌得掌心發疼,紅線頭早就被血浸得發黑,黏糊糊地貼在他手背上。

趙破虜就坐在離他不遠的屍體堆上,左臂的布條已經被血浸得發黑,硬得像塊鐵皮,他試著扯了扯,疼得倒抽冷氣,額頭上瞬間冒了一層冷汗。老周蹲在他旁邊,從懷裡摸出塊硬得能硌掉牙的雜糧餅,掰了一半塞給他,粗聲粗氣道:“狗日的,吃點,不然等下王尋那孫子再來,你連刀都舉不起來。你這傷再裂開,閻王爺該嫌你血太髒,不肯收了。”

趙破虜咧嘴笑了笑,血沫子順著嘴角流下來,把下巴上的血痂都泡軟了。他接過餅,沒啃,先往北邊瞥了一眼——王尋的營火連成一片,把半邊天都映得通紅,隱約還能聽見那狗日的在營裡摔杯子的動靜,隔著一里多地都能聽見。“收不收的,也得等老子砍夠他三十個選鋒再說。”他把餅咬了一口,嚼得腮幫子都動了,硬餅渣子硌得牙床發酸,可他嚼得格外香,像在吃什麼山珍海味。

阿禾縮在城樓的陰影裡,抱著那本邊角都磨毛了的花名冊,硃筆的筆尖早就磨禿了,他還蘸著墨飛快地寫著,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紙頁上,把剛寫的“北牆陣亡三人”洇開一小片藍。他趕緊用袖口擦了擦,怕把字弄花了,又摸出塊乾布,把花名冊的封面擦了又擦——這上面記著每一個弟兄的名字,二狗的,柱子的,小六子的,趙司馬的,一個都不能漏,一個都不能模糊。剛才跑著去給陳沖報東牆的險情,他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血順著小腿往下淌,可他沒管,爬起來先把花名冊撿起來,擦乾淨了才往城樓跑,現在膝蓋還疼,可他顧不上。

陳沖就是從城樓的暗處走出來的,手裡攥著個磨得發亮的銅號角,衣襬被風颳得獵獵響,腰間的環首刀擦得鋥亮,刀鞘上的牛皮被他焐得發燙。他先掃了一眼城頭的守軍——能戰的滿打滿算只有一千一百多號人,剩下的百十號都是帶傷的,能走動就不錯了,根本拿不了兵器。他蹲到趙破虜旁邊,把隨身帶的酒囊拔開,遞到他嘴邊:“老趙,喝口,壓壓疼。北牆你先歇著,我盯著。”

趙破虜把酒一口灌下去,辣得他直咧嘴,卻擺了擺頭,血沫子順著下巴往下滴:“將軍,俺不下去。俺這張臉,弟兄們都熟,俺在這兒,他們心裡就踏實。俺要是下去了,莽子看見北牆沒個主事的,還不得跟瘋狗似的往上撲?再說了,”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血,“俺這張臉比啥都管用,莽子看見俺還活著,就不敢往上衝——他們怕再被俺砍嘍。”

陳沖沒再勸,他知道趙破虜的脾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站起身,把剩下的能戰的弟兄數了一遍,分成甲乙兩組,每組五百五十人,剛好錯開輪換:甲組先上城頭守著一個時辰,乙組在城樓後面的背風處歇著,抱著兵器打盹,不許睡死,聽到號角就立刻衝上來;一個時辰一到,不管戰況多緊,立刻換乙組頂上,甲組下去歇著,哪怕累得站著都能睡著,也得先熬過一個時辰再上。

命令傳下去的時候,沒人吭聲,只有兵器碰撞的輕響,是弟兄們把刀攥得更緊了。小六子在第一組,他把長矛往城磚上磕了磕,矛尖上的血痂簌簌往下掉,他摸了摸磚縫裡那枚陳沖給他的銀角子,又摸了摸懷裡媳婦給他縫的粗布餅兜——剛才啃餅的時候,餅渣子掉進去,他還仔細地摳出來吃了,浪費糧食是要遭天譴的,媳婦說的。

剛安排完不到半盞茶的時間,北邊就傳來了王尋的號角聲,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尖厲,像有人拿錐子扎人的耳膜。緊接著四面八方都響起了同樣的號角,東牆的雲梯剛架起來,西牆的撞城車就“咚咚”地撞上了牆體,南牆的箭雨“嗖嗖”地往城頭上砸,北牆的選鋒兵穿著明光鎧,舉著環首刀往雲梯上爬,吼聲震得城磚都在抖。

甲組的弟兄們咬著牙往上衝,小六子攥著長矛,看見第一個爬上垛口的選鋒,想都沒想就捅了出去,矛尖正捅在對方的喉嚨上,溫熱的血噴了他一臉,鹹腥的味道嗆得他直咳嗽,可他沒鬆手,拔出來又捅了第二個,第三個……胳膊很快就抬不起來了,矛杆硌得掌心發疼,他咬著牙硬扛,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死,死了媳婦就改嫁了,二狗哥還等著拼酒呢。

老周在他旁邊,刀早就捲了刃,砍在選鋒的明光鎧上“鐺鐺”響,他罵了句“狗日的鐵罐頭”,換了個角度往對方脖子上的甲縫裡捅,捅翻了一個又捅第二個,血濺得他滿臉都是,他抹了一把,繼續砍,嘴裡唸叨著“憨貨,別往後縮,往前衝,捅心口,捅肚子沒用,腸子流出來還能反咬你一口”。

東牆的守軍快扛不住了,雲梯架了十幾架,莽子爬上來二十多個,把守軍的防線撕開了一道口子。阿禾抱著花名冊,看見東牆的旗倒了,急得眼淚都出來了,跌跌撞撞地跑到陳沖跟前,嗓子都啞了:“將軍!東牆……東牆快守不住了!弟兄們快拼光了!”

陳沖沒說話,舉起銅號角“嘟——”地吹了一聲,聲音尖厲得像裂帛。乙組的弟兄們本來在城樓後面打盹,聽見號角,蹭地就站了起來,有個小兵剛啃了一口餅,聽見號角,把餅往懷裡一塞,抄起長矛就往東牆跑,餅掉在地上,滾了兩圈,他回頭看了一眼,還是咬著牙往東牆衝。老周看見,罵了句“憨貨,餅值錢還是命值錢?等下老子給你搶一塊!”,小兵頭也沒回,喊了一嗓子:“俺媳婦給縫的餅兜還在懷裡!餅掉了沒事,兜不能丟!俺媳婦說,兜是給俺納鞋底的樣兒,丟了就找不著樣兒了!”

陳沖站在城樓上,看著乙組的弟兄們往東牆衝,看著甲組的弟兄們在北牆死扛,看著西牆的滾木砸下去,把雲梯砸得斷成兩截,看著南牆的箭雨把莽子射得往下掉。他的手攥著號角,指節捏得發白,可臉上一點慌都沒有——他知道,只要輪換不斷,只要弟兄們還能咬著牙扛,王尋的兵再多,也啃不下這昆陽城。

高坡上的王尋氣得臉都黑了,他看見城頭的守軍好像突然多了幾百號人,剛被打退的東牆又穩住了,北牆的抵抗反而更猛了,他一把撕了手裡的令旗,罵道:“這幫匪徒怎麼還有人?他們不是隻有一千多號嗎?給我再加兩萬!往北牆砸!我就不信,一千多人能扛住我二十萬大軍!今天之內,必須把昆陽給我啃下來!啃不下來,你們全都去填護城河!”

兩萬生力軍又往北牆壓了過去,甲組的弟兄們已經扛了一個時辰,胳膊都抬不起來了,小六子的長矛都快攥不住了,老周的刀卷得像鋸齒,趙破虜的左臂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把甲葉都泡得發亮,可他還是咬著牙站在垛口邊上,吼著“給老子砍!砍翻一個夠本,砍翻兩個賺一個!”,聲音啞得像破鑼,可每一個字都砸在弟兄們的心口上。

陳沖看時間到了,再次吹響號角,乙組從東牆撤回來,頂到北牆,甲組的弟兄們拖著兵器往回走,有的走著走著就睡著了,撞在城牆上,磕得頭破血流也沒醒,老周扶著小六子,小六子的胳膊軟塌塌地垂著,矛杆拖在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他迷迷糊糊地念叨著“媳婦……新鞋底……軟乎……”,老周鼻子一酸,沒罵他,只是把他的長矛接過來,扛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往城樓後面走。

乙組頂上去之後,硬扛了半個時辰,終於把王尋加派的兩萬兵打退了。北牆根下的屍體又堆高了一層,把護城河都填平了半截,血順著城牆的縫隙往下淌,把夯土牆都泡成了黑紅色。陳沖站在城樓上,看著城下像小山一樣的屍體,看著城頭上累得東倒西歪的弟兄,嘴角扯出個極淡的笑——王尋的兵再多,也架不住這麼耗,人都是肉長的,砍累了也要歇,可他們有輪換,有底氣,有二狗他們看著,有南邊等著活命的百姓撐著,他們扛得住。

風颳過來,把城樓上的“革”字旗吹得獵獵響,破了好幾個洞的旗面漏出一點晨光,灰濛濛的,卻亮得灼人。小六子靠在城牆上,摸了摸磚縫裡的銀角子,又摸了摸懷裡媳婦縫的餅兜,嘴角扯出個傻乎乎的笑,對旁邊的老周說:“老周哥,等下換班了,俺要去撿剛才掉的餅,俺媳婦說,浪費糧食是要遭天譴的。”

老周啐了一口,把扛著的長矛往地上一杵,刀鞘撞在城磚上發出清脆的響:“憨貨,等下老子陪你去撿,順便給你搶塊莽子的乾糧,讓你吃飽了再砍。你小子砍了十二個了,比老子還多倆,等打完了,老子陪你去南山,給你媳婦說,你小子打仗不含糊,給她納的鞋底,全天下最結實。”

陳沖走過來,手裡攥著半塊自己藏的雜糧餅,掰成兩半,遞給他們倆。小六子接過餅,啃得特別香,硬餅渣子硌得牙床發酸,可他嚼得格外仔細,像在嘗什麼山珍海味。阿禾抱著花名冊從陰影裡走出來,硃筆在紙上飛快地寫著,把“小六子殺敵二,累計十二”“老周殺敵三,累計十五”都記下來,眼淚又掉下來,可這次他沒擦,任由眼淚砸在紙頁上,洇開小小的藍印——這些名字,這些殺敵的數,他一個都不會忘,他們不該被忘記。

遠處的王尋營裡又傳來了號角聲,可這次的聲音沒了之前的囂張,反而帶著點疲態。陳沖抬頭往北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城頭上累得東倒西歪卻沒人退縮的弟兄,伸手摸了摸腰間的環首刀,刀鞘上的牛皮被他焐得發燙。他知道,王尋的飽和攻擊還能再來幾次,可他們的輪換還能扛很久,只要再扛幾天,劉演的援軍就來了,昆陽就守住了。

風又刮過來,帶著血腥味,也帶著一點晨光的暖意。老槐樹洞裡的半塊雜糧餅被震得晃了晃,沒掉下來,像二狗他們在笑,在說“俺們看著呢,你們扛得住”。陳沖也笑了,把最後一點餅渣子嚥下去,攥緊了手裡的號角——來吧,王尋,你有多少兵,儘管往這昆陽城砸,老子陪你耗到底。

這城,守定了。這些弟兄,一個都不會少。南邊的百姓,等著吧,你們的家,我們幫你們守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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