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169章 輪換制(1)

作者:神子天·1小時前

圍城第十日的後半夜,霜重得能把人的眉毛凍成硬邦邦的冰碴子。北牆上的甲組士兵剛撤下來,一個個腿肚子轉著筋,踩在城磚上的聲音都發飄,可沒人敢癱,先摸去城樓後面的灶房,接過伙伕遞來的粗陶碗,碗裡是滾熱的粟米粥,米香混著熱氣往鼻子裡鑽,凍得發僵的手指攥著碗邊,暖得人眼眶發酸。

這輪換的法子,是去年在伏牛山南山營地時就定下的。那時候陳沖剛收攏了一批從潁川逃來的流民,操練的時候總有人累得栽倒,趙破虜當時啐了一口,罵這是“娘們兒的操練法,真打起仗來哪有換班的道理”。陳沖沒反駁,只蹲在操場上看著累癱計程車兵,說“守城拼的不是一時的狠,是熬得過對方的韌”,硬是把士兵分成兩組,操練時一組上、一組歇,磨了三個月,所有人都習慣了這種節奏,沒想到真到了昆陽城頭,成了保命的招兒。

甲組的狗剩今年才十七,是潁川屠村後跟著老周投的革軍,剛才在城頭上捅翻了個莽軍什長,胳膊腫得抬不起來,可他沒先去喝粥,先摸去那塊刻著二狗名字的城磚,用凍得發僵的指節蹭了蹭“二狗”兩個字,小聲說“二狗哥,俺剛才沒給你丟人”,這才攥著碗蹲在灶邊喝粥,粥裡的米粒嚼得慢,像在嘗什麼山珍海味。他娘臨死前塞給他半塊銀角子,讓他活著回去,他一直揣在懷裡,硌得胸口發疼,可這疼讓他知道,自己還活著,還能給二狗哥爭臉。

乙組的弟兄沒直接上牆,先在城樓裡聽小隊長交底:“北牆第三段垛口缺了半塊,剛才被滾木砸了,莽子肯定往那鑽,都給我盯著點;東牆的雲梯剛被砸斷,半個時辰內不會再上,可以多勻兩個人去北牆;箭壺都給我裝滿,別等要用了才發現空了。”交代完才往城頭上走,一個個腰桿挺得筆直,完全沒有之前守軍熬了幾個時辰後的萎靡,連踩在城磚上的腳步聲都比甲組沉實。

高坡上的王尋看不見城樓後的細節,只能看見城頭的守軍永遠精神抖擻,剛才還被打得抬不起頭的垛口,半個時辰後就又冒出了腦袋,甚至還端著碗喝東西。他手下的什長王虎已經衝了四次,手下的弟兄從十個剩到兩個,第四次衝上去的時候,他分明看見垛口後的守軍一個個眼圈黑得跟熊貓似的,可等他撤下來歇了半個時辰再衝,垛口後又換了一批人,精神頭比他還足,他當時就罵了句“邪了門了”,手裡的環首刀都抖得拿不穩——他們莽軍那邊沒有輪換,衝上去的死傷慘重,撤下來的也沒法休息,只能在營裡待著,隨時可能被督戰的刀斧手再派上去。連續攻了十天,每天的傷亡都在三四千,糧草又被之前夜襲燒了大半,士兵們餓著肚子攻城,士氣早就垮了,甚至有士兵趁夜往回跑,被刀斧手當眾砍了頭,血噴得老高,可還是有人跑,因為大家都知道,衝上去是死,衝不上去也是死,還不如賭一把逃回去。

陳沖就站在城樓的陰影裡,手裡攥著個用樺樹皮做的小本子,上面記著每組換防的時間,還有每組的傷亡數,他翻了翻,甲組這次換下來只傷了四個,無一陣亡,比之前沒輪換的時候傷亡率低了三成還多。他皺了皺眉,把一組的時長從一個時辰改成了五十分鐘,後半夜人最困,五十分鐘剛好是人的極限,再多就容易出事。旁邊的趙破虜拄著刀站著,左臂的傷還沒好,紗布滲著血,他看著換防計程車兵,沒說話,只伸手拍了拍陳沖的肩膀,指節上的舊疤蹭過陳沖的棉襖,這個動作,比什麼話都管用——他當初罵“娘們兒的法子”,現在才知道,這法子比什麼猛將衝陣都管用,它不是靠狠勁贏,是靠熬勁贏,靠把每個人的力氣都用在刀刃上贏。

狗剩喝完粥,把碗還給伙伕,又摸去城磚邊,把二狗名字旁邊的箭壺填滿,還把磨刀石擺在了垛口邊,方便下一個守這裡的弟兄用,他做這些的時候動作很輕,像在給二狗整理墳頭,做完才靠著牆根坐下,抱著長矛打盹,矛杆上的紅線頭是之前他娘給他纏的,現在被血浸得發黑,可他攥得死緊,因為娘說過,只要攥著這矛,就能活著回去,就能把那半塊銀角子交給娘,告訴她,兒子沒給革軍丟人,沒給二狗哥丟人。

遠處的王尋還在摔杯子,還在喊著“再加五萬人上去”,尖厲的號角劃破後半夜的寂靜,可陳沖聽著,嘴角扯出個極淡的笑。他知道,王尋的飽和攻擊撐不了多久了,這種沒頭沒腦的衝鋒,耗的是莽軍計程車氣,耗的是莽軍的糧草,而他們的輪換制,耗的是韌性,是熬得過對方的底氣。後半夜的風更冷了,可城樓裡的粥香還在飄,換防計程車兵還在有序地走動,刻著二狗名字的城磚還立在那裡,像在說,這昆陽城,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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