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霜還凝在城磚縫裡,陳沖剛把老周肩膀上滲血的布條繫緊,北邊就傳來一聲悶雷似的響——不是號角,是莽軍的大投石機砸在夯土牆上的動靜。牆皮簌簌往下掉,混著之前乾涸的血痂,砸在小六子腳邊,把他矛杆上媳婦纏的紅線頭都蒙了一層灰。
小六子剛攥著銀角子擦乾淨,這下又沾了灰,他心疼得趕緊用袖口蹭,袖口上的血痂硬邦邦的,蹭得銀角子發亮:“將軍,莽子又整啥新玩意兒了?這動靜比撞城車還嚇人!”
老周啐了一口帶冰碴子的唾沫,伸手摸了摸旁邊城牆上的新坑,坑沿的夯土還帶著震出來的餘溫:“狗日的王尋,箭沒討著便宜,開始砸牆了!這玩意兒叫投石機,老子在潁川見過,一石頭砸下來,能把半堵牆都轟塌!當年俺們村的地主家蓋祠堂,就是用這玩意兒吊大梁,沒想到莽子拿它來砸咱們的牆!”
趙破虜拄著環首刀站在垛口邊,左臂的傷口被震得又裂開了,血順著甲葉往下滴,他皺了皺眉,沒管,只盯著北邊莽軍大營裡那幾架高聳的投石機——機架是用整根合抱粗的松木做的,梢端綁著巨大的牛皮兜,七八個莽軍士兵正喊著號子拽牽引繩,把磨盤大的石塊拉到低處,鬆手的瞬間,梢杆猛地彈起,石塊“嗚”地飛過來,又砸在西牆根下,把之前堆的莽軍屍體都砸得陷進去半尺,黑紅的血混著凍土濺得老高。
阿禾抱著花名冊縮在城樓陰影裡,嚇得把冊子往懷裡揣了又揣,硃筆的筆尖都戳到了棉襖的棉花上:“將軍……這、這可咋辦?咱們的滾木礌石都快用完了,再這麼砸,牆真要塌了……前兒剛刻了二狗他們名字的城磚,可別被砸碎了啊……”
陳沖沒說話,指尖蹭過城牆上的新坑,夯土的碎屑硌著指腹,他抬頭看了看城裡面——之前疏散百姓的時候,拆了不少民房取滾木,現在縣衙後面的空地上還堆著半拉房梁、拆下來的門板,還有百姓沒帶走的乾草垛、破傢俱,亂糟糟地堆在雪地裡,倒像是給什麼準備的材料。
他忽然笑了,嘴角扯出個極淡的弧度,像之前算計王邑誘敵的時候那樣:“他們有投石機,咱們就不能有?把城裡剩下的三個老木匠都找來,用這些房梁、門板,趕製簡易的——不用射多遠,能把點燃的柴捆拋到他們營邊就行,亂他們的心,比砸死人管用。”
老週一聽就樂了,甲葉撞得哐當響,牽動了肩膀的傷口,他嘶得抽了口冷氣,卻還是罵罵咧咧的:“對啊!咱們的木料多的是!之前拆房子拆的桑木樑,彈性好得很,隨便釘釘就是個架子!老子當年在潁川給地主家蓋房,還會搭腳手架呢,這玩意兒跟搭架子一個道理!”
命令傳下去不到半個時辰,三個老木匠就被找來了——都是之前捨不得走,躲在自家地窖裡的,領頭的姓張,就是之前給張秀才家修房梁的,看見陳沖就磕頭,腦門磕在凍土上咚咚響:“校尉要啥俺做啥!只要能守住昆陽,俺把祖傳的墨斗都拿出來,俺孫子還在城裡躲著呢,俺不能讓他被莽子殺了!”
製作的過程比想象中熱鬧。簡易投石機用的是牽引式,機架用粗房梁做立柱,梢杆挑用有彈性的桑木,尾部綁上幾塊大石頭當配重,前端掛牛皮兜,不用太精準,只要能把幾十斤重的柴捆丟擲去就行。老周帶著十幾個輕傷的弟兄幫忙扛木料,嘴裡罵罵咧咧的:“輕點!你個憨貨,把梢杆釘裂了,等下丟擲去砸著自己!那是桑木,不是松木,你釘偏了就廢了!”
有個叫二狗蛋的小兵搬木料的時候不小心被梢杆砸到了腿,疼得齜牙咧嘴,老週一邊幫他包紮一邊罵:“讓你站遠點!這玩意兒彈力大著呢!等下砸斷了腿,你娘來尋你,老子可賠不起!”二狗蛋卻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俺不怕!俺娘說,幫著打莽子,砸斷腿也值!”
小六子胳膊上的傷口還沒好,也跟著塞柴捆——柴捆是用拆下來的門板釘的框,裡面塞滿乾草,再裹上蘸了油的麻布,他一邊塞乾草一邊唸叨:“二狗哥,你看,俺也會做投石機了,這乾草是俺家以前曬的,燒起來可旺了,等下砸死那些莽子,給你和柱子哥報仇。”狗娃在旁邊幫忙點麻布,手裡攥著個火把,火光映得他臉上的焦痕發亮:“哥,你看,俺點的火,比你還亮呢!等下俺也要拽繩!”
第一架投石機趕在天快亮的時候做好了,立在北牆根下,離城牆還有三丈遠,免得被莽軍的投石機砸到。陳沖親自試射,讓兩個士兵拽著牽引繩,把皮兜拉到低處,放進點燃的柴捆,然後喊一聲“放!”,兩個士兵同時鬆手,梢杆猛地彈起來,柴捆“嗖”地飛了出去,在空中劃了道歪歪扭扭的弧線,落在離莽軍前營大概一百步的地方,燒著了那邊堆的備用糧草——雖然之前夜襲燒了大半,但這點剩下的粟米燒起來,濃煙滾滾,燻得莽軍的前營亂成一團。
“偏了!”老周喊了一嗓子,伸手比劃著,凍得通紅的手指晃得像根胡蘿蔔,“往左半丈!再高點!你倆拽繩的力度不對!左邊的小子用點勁,右邊的松慢點!”
調整了兩次,第三架柴捆直接砸進了莽軍的騎兵營,點燃了馬槽裡的乾草,受驚的戰馬嘶鳴著亂跑,踩死了好幾個莽軍士兵,前營的號角亂吹,吹得調子都跑了,以為是更始的援軍到了,後面的部隊往前面衝,前面的部隊往後面退,自相踐踏的聲音隔著一里多地都能聽見,隱約還能聽見有人喊“敵襲!”,有人喊“快跑!”,亂得像一鍋煮沸的粥。
阿禾在城樓上抱著花名冊,硃筆飛快地寫著,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把紙頁都洇溼了:“第一架投石機,試射成功,引發莽軍前營混亂,踩踏傷亡約百人……張木匠記頭等功,拽繩的二狗蛋、狗娃記二等功……二狗哥,你看,咱們也有投石機了,沒給你丟人……”他寫得手都在抖,卻不肯停,說啥也要把每個名字都記全。
趙破虜拄著刀站在旁邊,左臂的傷口還在流血,血順著甲葉滴在凍土上,洇出小小的黑印,他卻咧嘴笑了,血沫子順著嘴角往下滴:“將軍,這玩意兒好使!不用弟兄們冒頭,就能讓他們亂成一鍋粥!比滾木礌石強多了!王尋那狗日的,這下得摔多少個杯子?”
陳沖看著北邊亂鬨鬨的莽軍大營,嘴角的弧度深了點,伸手拍了拍旁邊張木匠的肩膀,老木匠的手上還沾著木屑,凍得通紅,卻笑得滿臉褶子,眼角的淚都出來了:“張師傅,再趕製十架,分佈在四面城牆,每架配五個弟兄,每晚亥時、子時、丑時各拋三次——不用瞄準,往他們營里人多的地方砸,往他們的帥帳旁邊砸,讓他們睡不好覺,熬也得熬垮他們。”
“得令!”張木匠搓了搓凍紅的手,往手上哈了好幾口熱氣,才把墨斗的線弄軟,扛起墨斗就往縣衙後面的空地走,“俺再叫上兩個躲在地窖裡的徒弟,晌午前再趕出五架!保證讓莽子連個安穩覺都睡不成!帥帳燒了才好呢,省得王尋那狗日的天天摔杯子!”
小六子攥著銀角子站在旁邊,看著北邊冒煙的莽軍大營,眼睛亮得像星子:“將軍,等下俺也要去拽繩!俺要把柴捆砸到王尋那狗日的帥帳裡去!讓他也嚐嚐被砸的滋味!”
老週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力道大得把他拍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差點撞在投石機的機架上:“憨貨!你胳膊上的傷還沒好,等下拽繩拽裂了傷口,你媳婦改嫁了可別哭!讓狗娃去,你小子看著點投石機,別讓莽子的流矢砸壞了!這玩意兒可是咱們的寶貝,比啥都金貴!”
狗娃攥著火把蹦了一下,火光晃得他臉上的焦痕發亮:“俺去!俺哥以前說過,砸死莽子最解氣!俺還要多塞點乾草,燒得旺點,讓王尋那狗日的臉都被燻黑!”
天快亮的時候,第二架、第三架投石機也陸續做好了,立在東西兩面城牆上,陳沖挨個檢查了一遍,確認梢杆的彈性夠,皮兜綁得牢,才回到北牆根下。老周正蹲在投石機旁邊,往柴捆裡塞額外的乾草,嘴裡唸叨著:“多塞點,燒得旺點,讓莽子嚐嚐老子的厲害!上次夜襲燒了他們的糧,這次燒他們的營,燒得他們屁滾尿流!”
阿禾抱著花名冊走過來,臉上還掛著淚,卻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他把花名冊翻開給陳沖看,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投石機功賞”幾個字,後面列了一串名字:“將軍,俺記著呢,張木匠的頭等功,還有拽繩的弟兄的功,都記在冊子上了,一個都沒漏。等打完了仗,俺給他們立長生牌位,天天燒紙,還要告訴後人,昆陽城是用啥守下來的。”
陳沖點了點頭,伸手摸了摸腰間的環首刀,刀鞘上的牛皮被他焐得發燙。他抬頭看了看北邊漸漸亮起來的天,莽軍的投石機還在砸城牆,但動靜已經小了很多——他們的前營亂了,顧不上再砸牆了。而他們的簡易投石機,雖然射程近,精度差,卻像幾根紮在莽軍心口的刺,不用殺多少人,就能熬得他們士氣全無。
風颳過來,帶著北邊濃煙的焦糊味,也帶著城裡面新伐木料的松香味。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嘩響,樹洞裡張秀才留的半塊雜糧餅晃了晃,沒掉下來。小六子把銀角子塞回磚縫裡,對著磚縫小聲說:“二狗哥,你看,我們也有投石機了,王尋那狗日的,熬不過我們的。等打完了仗,俺陪你拼三斤,俺媳婦還給俺納了新鞋底呢。”
趙破虜拄著刀站在他旁邊,左臂的傷口還在疼,卻覺得渾身都暖和了。他知道,這場仗,他們贏定了。不是靠兵力,不是靠城堅,是靠陳沖這腦子,靠這些不肯認輸的弟兄,靠那些不該被忘記的名字,靠這股熬得過任何敵人的韌勁兒。
遠處的莽軍大營裡,又傳來一陣混亂的喊叫聲,是第四架柴捆砸中了他們的傷兵營,濃煙滾滾,燻得人睜不開眼。老周叉著腰站在城牆上,對著北邊啐了一口:“狗日的王尋,摔死你!帥帳燒了才好呢!看你還敢不敢砸咱們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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