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沖抱著戶籍冊在城牆上蹲了半宿，杜延年撥算盤的聲音停了，李鐵蛋的打鐵聲也歇了，只有丫蛋的夢話偶爾飄上來，脆生生的。天快亮的時候，他才把冊子揣進懷裡，踩著碎石路往回走。剛拐過巷口，就聽見鐵匠鋪那邊傳來一聲悶響，接著是李鐵蛋的罵聲：狗日的，這爐子又塌了！
陳沖走過去，看見鐵匠鋪的土爐子塌了半邊，火紅的鐵塊掉在地上，滋滋冒著白煙。李鐵蛋光著膀子，滿身的煤灰混著汗，正拿鐵鍬剷土補爐子。鋪子本來就小，之前趙匡塢堡拆下來的青磚堆了半屋，鋤頭、鐮刀、犁鏵、鎧甲碎片、馬蹄鐵全擠在一塊，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三個徒弟蹲在角落裡打磨鋤頭，火星子濺得滿臉都是，咳嗽聲此起彼伏。
李大哥，這鋪子不夠用了吧？陳沖蹲下來，幫著扶住爐子的磚。
李鐵蛋抹了把汗，煤灰糊在臉上，露出兩排白牙：主公，不是不夠用，是根本轉不開身。現在魏郡四萬多戶，光是鋤頭缺口就兩千把，犁鏵要五百張，還有騎兵的馬蹄鐵、步兵的矛尖、水渠的鐵鍬……我和徒弟們連軸轉，一天睡不到兩個時辰，還是供不上。前兒有個村的百姓來買鋤頭，等了七天沒拿到，差點跟徒弟吵起來。
陳沖環顧四周。不只是鐵匠鋪——隔壁王木匠的作坊也擠得不行，鋸木頭的和做車輪的擠在一個棚子裡，木屑飛得滿院子都是；村口的皮匠棚更小，硝皮子的臭味飄出半條街，百姓路過都捂鼻子；還有織坊，就兩臺破織機，幾個婦女擠在漏風的棚子裡紡線，冬天手都凍裂了。
得有個集中的地方。陳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鐵匠、木匠、皮匠、織工都聚到一起，統一管理，統一生產。就叫匠作營
匠作營的選址就在臨丘城西的空地上，原來是趙匡的一個廢馬場，有大片的空地和幾排現成的棚子。陳沖讓李農帶著人平整地面，老周派了五十個兵幫忙蓋新房。磚還是拆塢堡剩下的，木頭是趙氏祠堂拆下來的梁，沒花一文錢。
建營那天，來了不少工匠。除了李鐵蛋師徒，還有從邯鄲逃過來的趙木匠，他的手藝是祖傳的，能做水車、織機、獨輪車；從河內來的孫皮匠，會硝皮子、做馬鞍、編皮帶；從洛陽逃過來的周織娘，帶著四個女徒弟，會織粗布、紡麻線。這些人之前都是單打獨鬥，有的甚至在逃難路上差點餓死，現在聽說革軍要建匠作營，統一管飯、統一發工具、幹完軍活還能接私活，全都搶著來。
規矩很簡單。陳沖蹲在新搭的棚子門口，給工匠們分木牌，你們每天先做軍需——鋤頭、犁鏵、馬蹄鐵、鎧甲片、馬鞍、糧袋，這些是公家的，做完軍需，剩下的時間你們可以做私活，賣給百姓，賺的錢自己留著。公府提供原料、場地和伙食，不收你們一分錢。你們每人分一畝菜地，願意種就種，不願意種公府給你們留口糧。
李鐵蛋第一個領了木牌，上面刻著兩個字，是王況用炭筆寫的。他摸著木牌，咧嘴笑了：主公，這比當佃戶強多了。俺之前給趙匡打刀，打一把才給半鬥麥，現在公家管飯，還分地，幹完公活還能接私活，俺徒弟們都能娶媳婦了。
匠作營很快就運轉起來。鐵作棚裡，六座新砌的爐子一字排開，李鐵蛋帶著八個徒弟，三個人打鋤頭，兩個人打犁鏵，兩個人打馬蹄鐵，一個人專門淬火。叮叮噹噹的聲音從早響到晚，比之前一個爐子效率高了五六倍。木作棚裡，趙木匠帶著五個徒弟，鋸的鋸、刨的刨、鑿的鑿，水車的零件、織機的框架、獨輪車的輪子，堆得滿滿當當。皮作棚裡，孫皮匠帶著三個幫工，硝皮子、裁剪、縫製，馬鞍、皮帶、糧袋、靴子，一樣不缺。織坊裡，周織娘帶著六個婦女，兩臺織機日夜不停地轉，粗布、麻線、紗布，源源不斷地從梭子裡吐出來。
產品分配上，陳沖定了一條硬規矩：軍需優先。騎兵的馬蹄鐵、步兵的矛尖鎧甲片、水渠的鐵鍬、運糧的獨輪車、裝糧的布袋，這些都是第一位的。杜延年每天來清點一次，軍需差什麼，匠作營就先做什麼。剩下的產能才開放給民間——百姓可以拿麥子換鋤頭，拿舊衣服換皮帶，拿破布換粗布。價格都是公家定的，比市場價低三成，不許漲價。
第一個受益的是平恩的水渠工程。之前修水渠，鐵鍬不夠用，百姓用木棍挖，一天挖不了幾尺。匠作營建成後，鐵作棚三天打了五十把鐵鍬，木作棚做了二十輛獨輪車運土，皮作棚縫了三十個裝土的布袋。水渠的進度一下子快了三倍，原本要一個月的工程，十天就完工了。李固帶著百姓在水渠邊插界石的時候，專門給匠作營送了一筐剛挖的蘿蔔，硬邦邦的，說你們打的鍬，比俺們的命還金貴。
小六子的騎兵也換上了新裝備。孫皮匠做的馬鞍比之前的舒服多了，墊了三層牛皮，騎馬跑一天屁股不疼；馬蹄鐵是李鐵蛋新打的，加了防滑紋，雨天跑泥路不打滑。小六子試騎了一圈，回來樂得合不攏嘴：俺以前騎馬跑八十里，屁股磨出血，現在跑一百二十里都不帶喘的。這皮匠比俺媳婦還貼心。
百姓的反應最直接。之前一把鋤頭要拿三鬥麥換，還不一定有貨，現在匠作營的鋤頭兩鬥麥就能換到，質量還更好——李鐵蛋在鋤頭上加了道鋼口，用三年都不捲刃。周織孃的粗布也比之前便宜，一匹布從五斗麥降到三鬥半，婦女們爭著來換，有的還拿雞蛋、蔬菜來抵。張婆用一籃雞蛋換了三尺布，高興得逢人就說：俺這輩子頭一回穿新布做的褂子，還是匠作營的布結實。
不過也有矛盾。有一次，鐵作棚的徒弟偷偷拿公家的鐵料給自己打了一把菜刀，想帶回家給媳婦用。被李鐵蛋發現了，當場沒收，還打了那徒弟一巴掌。徒弟不服氣，說我幹完公活打的，憑啥不行。李鐵蛋氣得捲起袖子要揍他，陳沖剛好來巡查，攔住了。
規矩是規矩。陳沖蹲在地上，拿樹枝在土裡畫了條線，公家的鐵，一粒都不能私用。你今天拿一點，他明天拿一點，軍需就供不上了。但——他頓了頓，看著那個低著頭的徒弟，你媳婦需要菜刀，這沒錯。這樣，你每天干完公活，可以用廢料打一把，不算違規。但正經的鐵料，不行。
徒弟紅著眼圈點了頭，後來真的用邊角料給媳婦打了一把菜刀，雖然醜了點，但鋒利得很。他媳婦特意來匠作營給李鐵蛋鞠了個躬，李鐵蛋難得沒罵人，還塞給她一把新打的剪刀：給你裁布用。
第五倫來考核匠作營的時候，結結巴巴地記了好幾頁。他特別留意到，匠作營的工匠們雖然每天干得滿頭大汗，但臉上都有笑。他問李鐵蛋為什麼，李鐵蛋擦了把汗，說：以前俺是給人當僱工的，幹多幹少一個樣，還被趙家欺負。現在俺乾的是自己的活，公家管飯，還分地，幹完公活還能接私活賺錢——你說俺笑不笑？
傍晚的時候，陳沖站在匠作營門口，看著鐵作棚裡的爐火映紅了半邊天，木作棚裡傳出鋸木頭的沙沙聲，皮作棚裡飄出硝皮子的臭味，織坊裡傳來婦女們哼的小調。他摸了摸懷裡的戶籍冊，四萬三千戶，二十二萬人——這些人用的鋤頭、穿的粗布、騎的馬鞍、運糧的車，全都是從這裡出去的。匠作營不是什麼高門大院，就是幾排破棚子，但它撐起了整個魏郡的骨架。
老周扛著捲刃的刀走過來，看見鐵作棚裡的火光，啐了一口：狗日的，這爐子比老子的灶還旺。以後打仗，刀鈍了直接來換，不用等三天了。小六子也湊過來，矛杆上的紅線頭晃得人眼暈：俺媳婦說，匠作營的布好，她要給俺做件新棉襖，不用再補那件破的。
陳沖笑了笑，沒說話。風捲著鐵鏽味和麥香混在一起，遠處傳來丫蛋喊叔叔吃飯的聲音，脆生生的，比任何鐘聲都好聽。他知道，這匠作營，以後就是革軍最硬的底牌——不是刀槍，是這些叮叮噹噹的錘聲，是這些日夜不停的織機聲，是這些能讓二十二萬人吃飽穿暖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