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272章 軍服和紡織(1)

作者:神子天·1小時前

陳沖剛要轉身往巷子裡走,就聽見織坊裡傳來“咔嗒咔嗒”的織機聲,比之前響出一倍去。他探頭瞅,原先那兩臺破織機旁邊,新添了三臺榫卯嚴實的傢伙,一個穿補丁藍布衫的女人正踩著踏板,手指翻飛得能看見殘影,梭子裡穿的不是之前織粗布的麻線,是染成青藍色的棉線,在陽光下泛著沉靜的光。

“主公,這是田阿繡,從齊地逃過來的。”周織娘瘸著腿走過來,手裡還拿著半匹剛織好的布,“她男人是齊地有名的織工,被赤眉抓去織錦,不肯,被打死了。她帶著三個徒弟逃到魏郡,之前在我那破棚子裡幫忙,手藝比俺強十倍。俺跟李鐵蛋說,讓她來匠作營牽頭,她不敢來,說之前給豪強織錦,線頭歪一釐都要挨鞭子。”

陳沖蹲到織機旁邊,看著田阿繡的手指,指節上全是磨出來的繭,有的地方還滲著血,顯然是剛摸新織機磨的。她看見陳沖,嚇得趕緊要起身,被陳沖按了回去:“不用起,你織你的。這布比之前的粗布密實多了,染的啥色?”

“回、回主公,是蓼藍染的。”田阿繡聲音發顫,手指還在飛,“第一遍染是淺藍,第二遍深藍,第三遍才是這青黑色,耐髒,沾了泥也看不出來。之前給豪強織錦,要染七遍,金線銀線繡花,中看不中用。這布結實,穿個三五年都不爛。”

陳沖摸了摸那匹布,厚實得能擋風,指腹蹭過布面上的紋路,硬邦邦的:“我要的就是耐髒耐穿。之前咱們的兵,穿什麼的都有——老周穿破棉襖,趙破虜穿繳獲的更始軍服,小六子的兵有的還穿百姓的粗布褲,上次趙破虜巡邏,被流民當成要飯的,問她要不要粥。我想做統一的軍服,青色短衣,方便抬胳膊幹活、騎馬;束腿褲,不會被麥苗勾住;再配上孫皮匠做的皮靴,你看行不行?”

田阿繡愣了,手裡的梭子差點掉下來:“主公,這、這得多少布?俺們幾個,一天最多織三匹,五千套軍服,得織到明年開春……”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之前給豪強做衣服,稍微不合身就要捱打,這五千套,要是有不合身的,您可別怪俺……”

“不合身就改,沒人怪你。”陳沖從懷裡掏出個剛蒸的白麵饃,硬邦邦的,塞給旁邊看織機的學徒——是個七八歲的小丫頭,田阿繡的女兒,臉凍得通紅,“你只管織,線不夠找李鐵蛋領,染料不夠找田曹要,蓼藍咱們種了上百畝,夠用。對了,你女兒沒人帶,就在織坊旁邊搭個小棚子,讓張婆幫忙照看,你安心織。”

田阿繡捧著饃,手抖得厲害,饃的溫熱透過粗布衫傳到掌心,她想起丈夫被打死的那天,豪強嫌她織的錦顏色淺了半分,鞭子抽在她身上的疼,和現在的暖比起來,像隔了一輩子。她把饃掰了一半給女兒,一半塞進嘴裡,麥香混著眼淚的鹹味,在嘴裡散開:“主公,俺一定織好,讓咱們的兵穿得暖和,打勝仗。”

接下來的半個月,匠作營像上了發條的鐘。織坊裡六臺織機晝夜不停,田阿繡帶著十幾個女工,手磨破了就纏上布條接著織,染坊的大缸裡天天泡著剛織好的布,孫皮匠帶著徒弟沒日沒夜地縫皮靴,靴口特意襯了一層羊皮,不磨腳;鐵作棚打了五千個銅釦,木作棚做了五千副束腿的木扣,連李鐵蛋都抽空幫著裁剪布料。小六子的媳婦天天熬粥,每鍋都臥兩個雞蛋,給女工們送過去,說“你們織的衣服,俺家那口子穿了,肯定暖和”。

第一個試穿的是小六子。他套上青色短衣,束緊褲腿,踩上皮靴,在原地跳了三跳,憨笑著扯了扯衣角:“俺這輩子沒穿過這麼合身的衣服!以前穿破棉襖,騎馬總被掛住,這短衣利落,抬胳膊都不費勁!”他又跺了跺腳,皮靴發出沉悶的聲響,“這靴子軟和,跑十里地都不磨腳,孫皮匠手藝真好!”孫皮匠在旁邊嘿嘿笑,被老周啐了一口:“狗日的,給老子做的靴子咋沒襯羊皮?”轉頭卻塞給孫皮匠一個烤紅薯,嘴硬得很。

五千套軍服全部做好那天,阿禾抱著花名冊,在校場挨個點名。有個新兵是上個月從赤眉那邊逃過來的流民,領到軍服的時候,手抖得連銅釦都扣不上,把嶄新的青色短衣貼在臉上,眼淚把布面洇溼了一小塊:“俺活了二十年,頭一回穿新衣裳……以前在赤眉軍裡,穿的都是死人剩下的破衣服,補丁疊補丁。”陳沖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只把自己的草戒指摘下來,在他手背上蹭了蹭,青草的澀味混著體溫,暖得很。

列隊的日子選在二月初二,龍抬頭的日子。校場是之前趙匡的練兵場,李農帶著人平整了半個月,連個碎石子都撿乾淨了。五千士卒穿著嶄新的青色軍服,站成整齊的方陣,陽光照在青黑色的布面上,泛著低調的光,束腿褲把每個人的腿腳襯得利落無比,皮靴踩在地上,發出整齊的“咚咚”聲,震得校場邊的麥苗都晃了三晃。老周站在方陣前面,捲刃刀往地上一杵,雖然還是大嗓門喊口令,但腰桿挺得筆直,再也沒了之前的散漫。小六子的騎兵繞場跑了一圈,矛杆上的紅線頭晃得人眼暈,青色的身影在馬背上穩得像釘在上面,馬蹄聲像悶雷,滾得遠處的漳河水都晃了晃。

百姓把校場圍得水洩不通。張婆拄著酸棗木柺杖,瞎了一隻的左眼對著方陣的方向,手指順著青色衣角的輪廓摸,糙得像砂紙的布面蹭得她指腹發癢:“俺活了六十年,頭一回見這麼齊整的兵。以前趙匡的兵,穿得綾羅綢緞,見人就搶;更始的兵,穿得破破爛爛,見人就打。咱們的兵,穿得整整齊齊,看著就安心。”王二帶著一群佃戶,拍得巴掌都紅了,喊著“革軍萬歲”,聲音混在風裡,比任何鐘聲都響。丫蛋擠在最前面,扎著羊角辮,指著方陣喊:“叔叔!他們像麥苗一樣齊!”陳沖蹲在旁邊的石墩上,看著那一片青色的海洋,嘴角翹了點——可不是嘛,這青色和麥苗的綠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兵,哪裡是苗,都是魏郡的根。

鄧禹的探子混在人群裡,數了人數,記了軍服的樣式,回去的時候特意買了匹同樣的青布,帶給劉秀。劉秀正在河內的官署裡批閱奏報,摸著那匹青黑色的布,指腹蹭過布面上的紋路,沉默了片刻才說:“陳伯昭治軍,務實得很。朕的軍服是赤色,張揚醒目,他的青色,沉靜耐髒,合河北的風土。這不再是流寇的打扮,是正經軍隊的規制。”鄧禹也點頭:“之前革軍被稱為流寇,現在有了統一軍服,百姓一看就知道是正規軍,民心會更穩。五千人列隊的聲勢,比一萬散兵強十倍。”

陳沖沒聽見這些評價。他蹲在石墩上,啃著小六子的媳婦剛遞過來的烤紅薯,甜香混著青布的棉味,飄得很遠。風捲著革字旗獵獵作響,破洞裡的陽光照在青色的軍服上,暖得人後脖頸發燙。他看著士兵們列隊散去,有的扛著鋤頭去幫百姓修水渠,有的騎著馬去邊境巡邏,青色的身影融在綠油油的麥田裡,像一顆顆正在生長的麥苗。田阿繡抱著剛織好的一匹布走過來,臉上帶著笑,手指上的傷口已經結痂,她把布遞給陳沖:“主公,這匹布厚實,給丫蛋做件小褂吧,耐穿。”

陳沖接過布,指腹蹭過布面上的紋路,硬邦邦的,暖得很。他知道,這軍服不是用來好看的,是用來幹活的,是用來保護百姓的,是給這些無家可歸的兵一個歸屬感——穿上這身衣服,他們就不是流寇,不是散兵,是魏郡的守護者,是百姓的靠山。遠處的匠作營裡,織機的“咔嗒”聲又響了起來,混著鐵匠鋪的打鐵聲,百姓的笑聲,比任何帝王的詔書都真實,都長久。丫蛋跑過來,拽著他的袖子,把一朵剛摘的藍色小花別在他的青色短衣上,脆生生地說:“叔叔,你穿這個也好看!”陳沖笑著把她抱起來,青色衣角和綠色麥苗晃在一起,像一幅正在生長的畫,穩得很,暖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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