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274章 養馬(1)

作者:神子天·12小時前

陳沖蹲在鐵作棚門口,火星子濺到青色短衣上,燒出幾個小洞,他拿手指捻了捻,焦味混著鐵鏽的腥氣鑽進鼻子。遠處小六子騎兵巡邏回來的馬蹄聲剛停,老周就扛著捲刃刀從校場那邊罵罵咧咧地過來,刀身映著夕陽,晃得人眼暈:主公!你看看咱們的馬!跑八十里就喘得像剛生完崽的母豬,昨天追赤眉的三個散兵,追到漳河邊,馬腿都軟了,讓人家跑了兩個!

陳沖跟著老周走到馬廄,二十幾匹馬正低著頭喘粗氣,有的腿肚子還在抖,嘴角泛著白沫。小六子蹲在一匹最壯的棗紅馬旁邊,拿布巾擦馬脖子上的汗,矛杆上的紅線頭耷拉著,沒了平時的精氣神:主公,這馬是去年從趙匡塢堡收上來的,底子還行,就是沒正經練過。俺們以前騎馬,要麼衝鋒要麼趕路,跑快了就行,可這馬一快就慌,過個水溝都蹦躂,更別說打仗了。

陳沖伸手摸了摸棗紅馬的鼻子,又翻開馬嘴看了看牙,又去摸馬腹和後腿的肌肉,眉頭皺了起來。這些馬大多是從豪強手裡收編的,品種雜,有的偏高大但耐力差,有的耐力還行但膽子小,一聽見鐵器碰撞聲就驚得亂跳。之前打仗全靠人多勢眾,真要跟赤眉的精銳騎兵對上,光是馬匹這一項就吃虧。

魏郡北邊,鄴縣和滏陽交界的那片河灘地,我記得有水有草,地勢平坦。陳沖收回手,指腹上還沾著馬毛的溫熱,劃出來當牧馬場,把所有的軍馬集中到那裡養。再找個懂馬的人來管——不是那種只會喂料的馬伕,是真正懂馬脾氣、懂怎麼練馬的。

這話傳出去沒三天,就有人找上門來。是個六十多歲的乾瘦老頭,叫韓老駟,左腿有點跛,穿著件補丁摞補丁的皮坎肩,渾身散發著馬廄的味兒。他也不行禮,直接蹲在陳沖對面,從懷裡掏出塊乾硬的豆餅,掰了一塊嚼著:主公,俺在代郡養了四十年馬,給匈奴人養過,給更始軍養過,後來更始軍敗了,俺就逃到魏郡,在趙匡的馬場裡當雜工,天天掃馬糞。趙匡那廝不懂馬,把好好的河西馬跟本地劣馬亂配,生出來的駒子跑兩步就喘,還怪俺喂得不好,打了俺三頓鞭子。

老頭說著,從懷裡又掏出個破本子,紙頁黃得發脆,上面畫滿了歪歪扭扭的馬匹圖譜,標註著身高、體長、耐力測試的記錄。俺跑了魏郡十八個縣,把咱們現有的馬都看了一遍。現在最好的馬是那匹從邯鄲收上來的烏騅,肩高能到五尺二寸,耐力也好,一口氣跑六十里不怎麼喘,就是膽子太小,上次演練放了個炮仗,它直接把騎手甩下來,自己跑了二里地。

陳沖翻開那本子,每一匹軍馬都有記錄:編號、毛色、身高、年齡、耐力測試距離、性格特點。有的旁邊還畫了個小圈——膽小易驚,需重點調教,有的畫了個叉——腿有舊傷,不宜作戰,改做馱馬。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但每一筆都紮實。

韓老,你來當牧馬丞,管所有軍馬的飼養和訓練。陳沖把本子合上遞回去,我的要求就三條:第一,不求跑得最快,但求跑得最遠、最穩;第二,馬不能驚,聽見打雷放炮、刀槍碰撞,得站得住;第三,一年之後,我要看到一支能連續跑一百二十里、回來還能列隊衝鋒的騎兵。

韓老駟把豆餅渣嚥下去,咧嘴笑了,露出兩顆黃牙:主公,這三條,俺在代郡的時候就做到了。好馬不是喂出來的,是練出來的。你給俺三個月,俺先把這些馬一個個調教過來。

牧馬場建在鄴縣北邊的河灘上,三面環水,草長得比馬腿還高。韓老駟到了之後,第一件事不是讓馬跑,而是讓馬。每天清晨,他讓馬伕把馬牽到空地上,馬身邊放著銅鑼、火把、鐵器,然後突然敲鑼、點火、砸鐵,馬一驚就往前衝,馬伕就死死拽住韁繩不放,韓老駟在旁邊吼:松啥?你一鬆,馬就知道嚇唬它有用,下次更慌!你得讓它知道,再大的響動,你也站得住!

第一天,有一半的馬掙脫了韁繩亂跑,馬伕們追得滿頭大汗。韓老駟也不急,等馬跑累了抓回來,第二天繼續。一個星期後,大部分馬聽見鑼聲只會豎耳朵,不再亂蹦了。小六子去看的時候,正好趕上韓老駟在訓練那匹烏騅——火把湊到馬鼻子跟前,烏騅的鼻孔張得老大,四條腿繃得筆直,但一步都沒退。小六子看得直咂嘴:這老頭,比俺媳婦還兇。

光不驚還不夠,還得耐力好。韓老駟把訓練分成三級:初級是每天負重五十斤走三十里,中級是負重八十斤走六十里,高階是負重一百斤走一百二十里。每級達標才能升級,不達標的就留在原地繼續練。他還給每匹馬制定了——不是光喂草,要摻黑豆、燕麥、鹽,夏天加綠豆清熱,冬天加薑湯驅寒。馬廄每天都要清掃,馬身上每天都要刷,刷到毛色發亮才算合格。

馬跟人一樣,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韓老駟蹲在烏騅旁邊,拿馬刷給它順毛,烏騅眯著眼,尾巴甩得慢悠悠的,之前趙匡的馬,一天喂兩頓枯草,渴了喝髒水,能不生病?你看看現在,俺給它們刷毛的時候,它們都主動湊過來。

最有意思的是過障礙訓練。韓老駟在河灘上擺了一堆稀奇古怪的東西:獨木橋、火圈、泥坑、掛著鈴鐺的繩子。讓馬馱著人一樣一樣過,過不去的就反覆練。小六子第一次騎著烏騅過獨木橋,馬腿一軟,連人帶馬摔進泥坑,啃了一嘴泥。爬起來之後,韓老駟在橋邊站了半小時,就一句話:再來。小六子又騎上去,烏騅這次小心翼翼地把蹄子踩在木板上,一步一步挪過去了。下了橋,小六子摸著馬脖子,烏騅也回頭看他,一人一馬都成了泥猴子,卻都咧著嘴笑。

三個月後,第一次全營測試。五十匹馬馱著全副武裝的騎兵,從牧馬場出發,繞漳河跑一圈,全程一百二十里。出發前老周在起點放了一串鞭炮,所有馬只是耳朵抖了抖,沒一匹亂跑的。跑到八十里的時候,有幾匹開始喘,但沒一匹停下來。跑到終點的時候,小六子的烏騅第一個衝線,渾身是汗但步伐還穩,小六子從馬背上跳下來,拍著馬脖子直喘:韓老!你這法子真管用!俺以前跑八十里就累得不行,今天一百二,馬比俺還有勁!

韓老駟蹲在終點,拿個破本子記成績,嘴裡嚼著豆餅:還差得遠。真正的好馬,跑完一百二,歇半個時辰,還能再跑八十里。不過嘛……他抬頭看了看那些正在低頭喝水的馬,眼裡難得露出點笑意,比三個月前強多了。

第五倫來考核牧馬場的時候,結結巴巴地問韓老駟:韓、韓老,你這馬,損耗大不大?韓老駟把豆餅渣吐在地上:之前一個月病死三四匹,摔傷兩三匹。現在倆月了,就一匹崴了腳,還是那匹棗紅馬過獨木橋的時候自己作死。損耗降了九成。

不過也有人不理解。老週一開始覺得韓老駟的訓練太磨嘰:打仗要的是快!你讓馬慢慢走、慢慢過橋,上了戰場誰等你?結果在一次模擬演練中,老周帶著一隊騎兵衝鋒,中途放了幾個火把和銅鑼,他自己的馬直接驚了,把他甩下來摔了個狗吃屎,而小六子的騎兵因為經過了韓老駟的訓練,全部穩穩通過了障礙。老周從地上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第二天一早就跑去牧馬場,蹲在韓老駟旁邊看他訓練馬,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老頭,你教教老子,老子那匹馬咋這麼膽小?

一年後的春分,劉秀派耿純來魏郡送良種,順便看看革軍的騎兵。陳沖讓小六子帶五百騎兵,從臨丘跑到鄴縣再跑回來,全程一百六十里,途中要過河、過樹林、過村鎮。出發前,韓老駟給每匹馬都刷了一遍毛,檢查了馬蹄鐵——都是李鐵蛋按標準化打的,尺寸一致,磨損了直接換。

騎兵出發的時候,青色的身影在晨光裡像一條流動的河。跑到八十里的時候,耿純在鄴縣門口等著,看見騎兵列隊而來,馬蹄聲整齊得像一面鼓,沒有一匹馬亂了節奏。跑完一百六十里回來,天已經快黑了,五百匹馬雖然渾身是汗,但大部分還能站得穩,小六子從烏騅背上跳下來,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自豪:主公!俺們做到了!

耿純看著那些馬,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韓老駟,老頭正蹲在地上給一匹馬檢查蹄子,旁若無人。他轉頭對陳沖說:劉公要是知道你有這樣的馬伕,一定會羨慕。河北良馬產地多的是,但能把馬練到這個程度的,不多。

陳沖沒接話,只走到烏騅旁邊,摸了摸馬脖子上的汗,又摸了摸韓老駟的皮坎肩,上面全是馬毛和補丁。他知道,這支騎兵的根基,不是什麼名貴的西域寶馬,是韓老駟的豆餅、泥坑裡的反覆練習、還有那些被火把嚇過千百次才站穩的馬腿。這些東西,比任何戰馬的血統都可靠。

風捲著革字旗,破洞裡的星光落在馬場上,馬群在河灘上吃草,咀嚼聲沙沙的,像遠處的麥浪。丫蛋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站在圍欄外面,手裡舉著一把剛割的青草,衝馬群裡喊:吃草!吃草!一匹小馬駒晃晃悠悠地走過來,叼走了她手裡的草。陳沖笑著把她抱起來,青色短衣上沾了點馬毛,他也不在意。這日子,就像這牧馬場上的草,一茬一茬地長,穩得很,也遠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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