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284章 斷糧(1)

作者:神子天·2小時前

謝祿那一刀劈在案几上,木屑飛濺,震得案上那盞油燈的火苗劇烈晃動,像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縣衙外,士兵們的呻吟和抱怨聲透過薄薄的牆壁,一聲聲鑽進他的耳朵,比刀子割肉還難受。他煩躁地揮手,讓親兵把那幾個吵得最兇的什長拖出去砍了,血腥氣瀰漫開來,外面的聲音才稍稍低了下去,但那是一種壓抑的、危險的寂靜,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他知道,這只是飲鴆止渴,殺一儆百能鎮住一時,卻填不飽五萬張嘴。更始的軍隊尚有糧草官排程,他這赤眉大軍,打從出關中那天起,就是打到哪搶到哪,何曾有過什麼正經的後勤體系?馱馬是搶來的,糧袋是搶來的,連趕車的民夫都是臨時抓來的壯丁。如今進了這魏郡,人沒搶到一個,糧沒搶到一粒,那點隨身攜帶的口糧,就像夏日冰雪,眼看就要化了。

“大將軍,還得想辦法啊!”軍師楊音頂著兩個黑眼圈進來,聲音沙啞,“昨兒夜裡,又有兩隊出去找糧的弟兄沒回來,怕是遭了那支鬼魅似的輕騎的道了。咱們的斥候,根本摸不清他們的動向,往往在野地裡剛支起鍋,箭矢就從莫名其妙的地方飛過來,扔完石灰包就跑,追都追不上。”

謝祿重重哼了一聲,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陳沖……好狠的手段!他這是要把我們活活困死在這平恩縣城裡!”他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鐵甲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不能等了!再等下去,不用打,弟兄們自己就先垮了。楊音,你親自帶一隊人,把咱們還剩的那些馱馬都集中起來,再抽調兩個營的精銳護衛,往南,往臨丘方向探路!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糧食來!我就不信,陳沖能把這方圓百里的老鼠洞都填上!”

楊音領命而去,腳步匆匆。謝祿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隙往外看。天還沒亮透,東方的天空泛著魚肚白,但縣城裡已經是一片死氣沉沉。士兵們三三兩兩縮在避風的牆角,抱著兵器,眼神空洞。偶爾有人站起來,也是腳步虛浮,顯然是餓得狠了。他心裡一陣發緊,這支曾經在關中戰場上摧枯拉朽的勁旅,如今竟被一座空城和一個“堅壁清野”逼到了這步田地。

與此同時,在臨丘城外三十里的一片起伏丘陵地帶,小六子正蹲在一處背風的土坎後面,嘴裡叼著一根枯草莖,眯著眼望向平恩方向揚起的淡淡煙塵。他身邊是幾十個同樣穿著暗褐色皮甲、幾乎與土坡融為一體的輕騎兵。人和馬都靜默無聲,只有鼻孔裡噴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消散。他們每個人的馬鞍旁都掛著一張強弓,一袋箭矢,還有幾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石灰包。

“頭兒,赤眉那幫龜孫子動了。”一個年輕騎兵壓低聲音,指著遠處。

小六子吐掉嘴裡的草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黝黑的臉上格外顯眼。“哦?終於憋不住了?數數,多少馱馬?”

“看著有百十來頭,護衛得有兩個曲(約等於營),領頭的好像是那個楊音老兒。”年輕騎兵眼尖。

“楊音?”小六子摸了摸下巴,“謝祿把軍師都派出來找糧了,看來是真急眼了。傳令下去,按老規矩,咬住尾巴,別貪多,每人放兩輪箭,扔完石灰包就撤,別跟他們糾纏。記住,咱們是狼崽子,不是瘋狗,咬一口就跑,專挑弱的、慢的下嘴。”

命令悄無聲息地傳下去。幾十個輕騎兵如同鬼魅般翻身上馬,藉著丘陵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那支緩緩移動的運糧隊包抄過去。這支運糧隊,與其說是隊伍,不如說是一群餓狼在拖著最後的食物。馱馬瘦骨嶙峋,護衛計程車兵也是腳步蹣跚,佇列鬆散,警惕性更是降到了最低——他們已經連續幾天在這樣的空曠地帶一無所獲,絕望和疲憊麻痺了神經。

當運糧隊行至一處狹窄的谷口時,變故陡生!兩側山坡上突然傳來尖銳的哨響,緊接著,箭矢如同飛蝗般傾瀉而下!這些箭矢並不瞄準要害,大多射向馬腿和馱筐。頓時人仰馬翻,慘叫聲一片。馱馬受驚,瘋狂掙扎,許多糧袋直接摔在地上,破裂開來,金黃的黍米撒了一地。

“敵襲!是革軍的輕騎!列陣!列陣!”楊音嚇得魂飛魄散,拔劍嘶吼。但他的命令在突如其來的混亂中顯得蒼白無力。護衛計程車兵們本就飢餓疲憊,哪裡還有心思戀戰?不少人下意識地趴在地上,或者躲到馱馬屍體後面,生怕被箭射中。

小六子帶著輕騎並不衝陣,他們像一群熟練的牧人,驅趕著受驚的馱馬,箭矢專門照顧那些試圖穩住局面的軍官和試圖搶救糧袋計程車兵。幾輪箭射罷,油布包的石灰包又被精準地扔進混亂的人群和糧堆裡。白色的粉末炸開,嗆得人眼淚直流,咳嗽不止,陣型更加渙散。

“撤!”小六子見好就收,一聲呼哨,幾十騎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滿地狼藉和哀嚎。他們甚至沒有帶走一顆粒糧,彷彿只是來搗亂一番。

楊音驚魂未定地從地上爬起來,看著眼前的景象,氣得渾身發抖。百十頭馱馬,跑散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也大多受了傷,糧袋破損,撒在地上的糧食混著泥土和石灰,根本沒法吃了。更可怕的是,士兵們看著那些被糟蹋的糧食,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貪婪,有幾個膽大的,竟然偷偷抓起一把混著石灰的糧食往嘴裡塞,被他厲聲喝止。

“大將軍……糧,糧沒搶到多少,還折了幾十個弟兄,十幾匹馱馬……”楊音回到平恩縣衙,臉色慘白地彙報,聲音帶著哭腔。

謝祿聽完,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矮凳,雙眼赤紅。“陳沖!我與你勢不兩立!”他咆哮著,但咆哮之後,卻是更深的無力。他知道,這樣的襲擾不會停止,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都像鈍刀子割肉,不致命,卻能一點點耗盡他軍隊的氣血和意志。他計程車兵,餓著肚子,如何能跑得過那些吃得好睡得香的革軍輕騎?如何能防得住那神出鬼沒的箭矢和石灰?

接下來的幾天,同樣的戲碼在平恩周邊不斷上演。小六子的輕騎就像附骨之疽,時刻黏在赤眉軍的運糧隊附近。有時是黎明時分,有時是黃昏暮色,有時甚至是深夜。他們從不進行大規模決戰,每次都是小股部隊,殺傷不多,但次次不離馱馬和護衛,扔完石灰包就跑。赤眉軍的運糧隊不得不分出更多的兵力護衛,行進速度更加緩慢,損失卻與日俱增。有時候,他們好不容易在一個廢棄的村落裡挖出幾袋被百姓埋藏的陳糧,還沒等運走,就被聞訊而來的輕騎攪得人仰馬翻。

軍中糧荒日益嚴重。起初還能每人分到一碗稀粥,後來變成半碗,再後來,連粥都見不著了,只能煮些皮帶、草根充飢。飢餓像瘟疫一樣蔓延,士氣低落到了極點。為了爭搶一點點食物,甚至發生了士兵持械鬥毆、傷亡慘重的事件。謝祿不得不派出親兵隊彈壓,殺了不少人,但殺戮解決不了飢餓,反而加劇了恐慌。軍營裡,怨聲載道,不少士兵開始私下議論:“跟著樊崇大哥,是為了有飯吃,有酒喝,如今在這鬼地方,連命都要搭進去!”“那陳沖太歹毒了,不戰不降,就餓著我們!”“不行就散了吧,各尋活路……”

這些話傳到謝祿耳中,讓他心驚肉跳。他明白,楊音說得對,再這樣下去,不用陳沖打,他的五萬人馬自己就先垮了,一潰千里絕非虛言。他站在平恩縣的城牆上,望著南方臨丘的方向,那裡炊煙裊裊,隱約還能聽到雞鳴狗叫,與他這裡死氣沉沉的軍營形成鮮明對比。那炊煙,像是一雙雙嘲諷的眼睛,盯著他和他的飢餓之師。

“陳沖……你夠狠……”謝祿喃喃自語,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第一次對一個從未謀面、從未正面交鋒的對手,產生了一種源自心底的寒意。這不僅僅是不戰而屈人之兵,這是要把他和他的軍隊,從生理到心理,徹底碾碎在這魏郡的土地上。

而在臨丘城樓上,陳沖再次舉起那隻單筒望遠鏡,鏡片的另一端,是平恩縣城那死氣沉沉的景象和赤眉軍營地中零星升起的、帶著絕望氣息的炊煙。丫蛋在他身邊,用小手捂著鼻子:“叔叔,那邊好臭,是餓肚子的味道嗎?”

陳沖放下望遠鏡,輕輕攬住丫蛋的肩膀,目光深邃。“是啊,丫蛋,那是飢餓的味道,也是崩潰的前兆。告訴趙將軍,讓弟兄們再耐心些,我們的輕騎還要繼續‘餵食’,直到謝祿那頭餓虎,再也張不開嘴為止。”他知道,堅壁清野掐斷了水源和固定糧倉,而這持續的截糧戰,則是在不斷放血,加速赤眉軍從“盛”轉“衰”的過程。真正的決戰,或許不遠了,但在此之前,必須先讓這頭猛虎,餓得爪牙盡廢。這無聲的截糧戰,比任何金戈鐵馬的廝殺,都更致命,也更殘酷。因為它摧毀的,是戰爭機器賴以運轉的根基——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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