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慢慢深了,臨丘的炊煙飄得很遠,而三十里外的平恩縣城,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呻吟和絕望的嘆息。陳沖知道,明天,後天的太陽昇起時,這樣的小仗還會繼續,直到那片火光徹底熄滅。而他,只需要站在城樓上,看著,等著,就夠了。畢竟,真正的勝利,從來都不是靠一場決戰贏來的,是靠無數個這樣的清晨和黃昏,靠無數次這樣的小勝,慢慢堆出來的。
阿禾抱著花名冊從功曹室出來,鼻涕凍成的冰溜子晃得啪啪響,看見陳沖就抽搭:“主公,探子剛回來,平恩那邊……打起來了。”
丫蛋立刻從他懷裡探出頭,羊角辮掃過他的下巴:“是壞人自己打自己嗎?張婆說惡人自有惡人磨!”
陳沖笑著捏了捏她凍得通紅的小臉,沒說話,只把阿禾手裡的花名冊接過來翻。粗麻紙的邊角磨得起了毛,最新的一頁是今早記的:“平恩城內赤眉軍營,夜有喧譁,聞刀兵相擊聲,傷數人。探子混在近處,聞‘董憲殺我兄弟’‘楊音誤我’等語。”字歪歪扭扭,是阿禾的狗爬字,卻比任何文書都真實。
平恩縣衙裡此刻確實亂得像鍋煮沸的粥。謝祿坐在主位上,腰刀擱在案几上,刀鞘上的赤色漆掉了一大半,露出裡面發白的木頭。他三天沒正經吃東西了,只喝了半碗煮皮帶的水,此刻頭暈得厲害,看著底下吵成一團的幾個副將,只覺得耳朵裡嗡嗡響。
先鋒董憲把桌子拍得震天響,臉上的刀疤漲成了紫紅色,唾沫星子噴了楊音一臉:“都是你出的餿主意!說什麼魏郡沃野千里,糧草堆積如山,來了連個麥糠都搶不到!當初你說堅壁清野是小伎倆,現在呢?五萬人餓得前胸貼後背,你楊音倒好,還能站著說話不腰疼!”
楊音是謝祿的軍師,以前讀過幾天書,此刻鬍子亂蓬蓬的,沾著幹了的粥漬,反嗆回去:“當初是誰拍著胸脯說三天拿下臨丘,活捉陳沖?現在連革軍的輕騎都追不上,放個石灰包就跑,你倒怪我?要我說,就是你董憲輕敵,不然怎麼會折了那麼多馱馬!”
“你放屁!”董憲猛地拔出腰刀,刀刃缺了好幾個口,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冷光,“老子輕敵?你看看外面!士兵們餓得啃樹皮,你讓我怎麼打?昨天有個什長偷了半袋石灰糧,被我砍了頭,結果今天又跑了三十多個!再這麼下去,不用陳沖打,我們自己就散了!”
裨將張猛是跟著謝祿從山東出來的老人,此刻也紅了眼,把手裡的長矛往地上一杵,矛杆撞在青石板上,哐噹一聲:“吵什麼吵!要我說直接衝臨丘!拼個你死我活,總比餓死強!陳沖那點輕騎,老子不怕!大不了拉幾個墊背的!”
另一個裨將李通卻冷笑一聲,他以前是更始軍的降將,此刻瘦得顴骨高聳,佩刀上都有了鏽斑:“衝?你拿什麼衝?馬都餓得走不動路,兵都拿不動刀,衝過去給革軍送人頭?我昨天看見斥章的弟兄們,為了搶一碗煮草根湯,把自家兄弟的胳膊都打斷了!還衝?衝個屁!”
謝祿想拍桌子罵人,可手抬到半空,卻沒力氣拍下去。他喉嚨幹得冒煙,發出的聲音像破鑼:“都……都閉嘴!”
可沒人聽他的。董憲和楊音還在對罵,張猛和李通也扭打在一起,旁邊的親兵嚇得縮在牆角,不敢上前。謝祿看著這亂糟糟的場面,心裡一陣發涼——才半個月前,這五萬人還是喊一聲能震塌城牆的勁旅,現在卻成了烏合之眾,為了一口吃的就能反目成仇。他想起樊崇在關中給他五萬人馬時,拍著他的肩膀說“河北根基在你手裡,站穩了,日後平分天下”,現在看來,這“天下”沒摸到邊,連命都要搭進去了。
親兵隊長王大悄悄進來,手裡捧著個破瓦罐,裡面是半罐煮得發黑的草根湯,低聲說:“大將軍,喝點吧,再不喝,涼了。”
謝祿接過瓦罐,指尖碰到王大的手,冰涼得像塊石頭。他抬頭,看見王大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剛要問,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哭聲。王大撲通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大將軍,俺弟弟……俺弟弟快不行了,俺偷了您半袋炒麵給他,您殺了我吧!”
謝祿愣住了。他想起那半袋炒麵,是自己最後的口糧,本來想留著關鍵時刻吃,沒想到被王大偷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見王大的弟弟縮在牆角,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嘴唇乾裂得滲血,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炒麵。周圍計程車兵看著,眼裡沒有憤怒,只有羨慕——那半塊炒麵,夠他們活兩天了。
謝祿張了張嘴,想罵王大,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嘆息。他走過去,把瓦罐裡的草根湯倒了一半在王大弟弟的破碗裡,又從懷裡摸出最後半塊乾糧,塞進那孩子手裡:“快吃吧,別餓死了。”
王大都傻了,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抱著弟弟嚎啕大哭,周圍計程車兵也跟著抹眼淚。謝祿轉身走回縣衙,聽見身後的哭聲,只覺得心口像被挖了個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他知道,自己的威望,已經隨著這半塊乾糧,徹底沒了。
探子把這些事一五一十報回了臨丘。第五倫蹲在城樓的角落裡,結結巴巴地記在考核冊上:“赤眉……內訌,本月二十七次,傷四十三人,逃亡投誠一百一十二人,謝祿斬逃兵……從每日八人,降至每日一人。威望……衰減。投誠者言,軍中傳‘投革軍,有飯吃’。”杜延年蹲在他旁邊,撥著算盤,噼啪聲混著遠處的馬蹄聲:“現存可戰之兵……不足三萬,每日因飢餓、內鬥減員約三百,無外援,二十日……自行潰散。”
趙破虜踩著石階上來,鐵甲上凝了層白霜,坐下時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主公,赤眉亂成這樣,要我帶重騎衝一波嗎?一衝就散,省得他們再禍害百姓。”
陳沖搖頭,摸了摸懷裡丫蛋的小腦袋:“急什麼?讓他們自己咬,咬死了我們再撿便宜,省得費刀。現在衝,逼他們抱成團,反而難打。你沒看見嗎?他們現在連殺逃兵的力氣都沒了,威望散了,比刀砍管用十倍。”
小六子正好從外面回來,矛杆上的紅線頭晃得人眼暈,憨笑著說:“俺昨天看見好玩的!赤眉的兩個裨將打架,一個把另一個的鬍子扯下來了,疼得嗷嗷叫,旁邊的人都笑,沒人勸,亂得很!俺扔了個石灰包過去,他們嚇得趴在地上,半天不敢動,哈哈!”
張婆拄著酸棗木柺杖從下面上來,瞎了一隻的左眼對著平恩的方向,聽見小六子的話,咧嘴笑了,露出沒剩幾顆的牙:“老天爺開眼!這幫搶糧的惡人,自己打自己,比俺們拿鋤頭砸他們還解氣!俺昨天還跟王二說,惡人自有惡人磨,果不其然!”
王二扛著鋤頭跟在後面,鋤刃是之前繳獲的赤眉矛頭磨的,亮得能照見人:“可不是嘛!俺昨天看見投過來的那三十多個赤眉,吃完餅就哭,說早知道革軍有飯吃,當初就不跟謝祿來了。俺把那矛頭磨了,明年收麥用,好使!”
陳沖看著底下熱鬧的場景,嘴角彎了彎。他想起之前抓的那個二狗,現在在成安屯種地,今天還來給他送了幾個剛挖的蘿蔔,說“俺現在日子好,有地種,有餅吃,再也不用餓肚子了”。二狗說,他昨天夢見以前的赤眉兄弟,還在啃樹皮,哭著喊“有飯吃嗎”,他醒了就嘆氣,說“早知道就不跟他們來了”。
傍晚的時候,又有二十多個赤眉兵舉著白旗過來投降,領頭的是個什長,叫劉三,以前是南陽的佃戶,被赤眉抓了壯丁。他看見陳沖,跪在地上磕頭,額頭都磕破了:“將軍,俺們不想打了,就想有口飯吃。謝祿昨天為了半袋炒麵,把俺兄弟砍了,俺們實在活不下去了……”
陳沖讓人給他們端來熱餅和薑湯,看著他們狼吞虎嚥的樣子,對阿禾說:“記下來,這些投誠的,願意留下的分地,不願意走的給乾糧,別難為他們。他們也是窮人,被逼得沒辦法才當兵的。”
劉三捧著餅,吃得直嗆,眼淚吧嗒吧嗒掉:“俺以後再也不敢搶糧了!俺一定好好種地,報答將軍!”
夜慢慢深了,陳沖抱著睡著的丫蛋,站在城樓上,看著北面平恩縣城的火光。半個月前,那裡的篝火還能連成一片,像燒紅的鐵板,現在卻稀稀拉拉,像快要滅的油燈。風裡傳來的不再是整齊的鼓聲,而是雜亂的爭吵聲,哭聲,還有偶爾響起的刀兵相擊聲。他知道,謝祿的敗局已經不可逆轉——不是敗給了革軍的刀槍,而是敗給了飢餓,敗給了內訌,敗給了失去的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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