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鼎新莽》第337章 水利(1)

作者:神子天·7小時前

春耕接近尾聲時,陳沖把注意力轉向了另一個關乎關中長遠命脈的問題——水利。

關中平原雖然土地肥沃,但降水量並不充沛,農業收成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人工灌溉。秦時修建的鄭國渠、漢時擴建的白渠和漕渠,構成了關中平原最主要的灌溉網路,灌溉面積一度達到數百萬畝。然而,經過連年戰亂,這些渠道長期無人維護,有的渠段被淤泥堵塞,有的堤岸被洪水沖垮,有的進水口被雜草和亂石封死。失去了灌溉系統的支撐,關中農業的恢復就永遠只能停留在“靠天吃飯”的水平上。

陳沖決定修復這些水利工程。

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杜延年和趙岐。杜延年聽完,放下手中的毛筆,摘下麥稈眼鏡擦了擦,沉吟了片刻,說:“主公,修復鄭國渠和白渠,是一件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事。但工程浩大,耗費的人力物力不是小數目。關中現在剛剛穩定,府庫空虛,恐怕拿不出那麼多錢糧來支撐這麼大的工程。”

陳沖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他的顧慮,但他沒有退縮:“我知道工程很大,也知道府庫不充裕。但我們不需要一次性把所有渠道都修復。我們可以分段施工,先修復那些最容易見效的渠段,讓一部分田地先受益,然後用這部分田地的產出,再去支撐下一階段的修復。這樣滾動推進,雖然慢一些,但穩妥。”

趙岐在一旁捋著鬍鬚,緩緩開口:“將軍的思路可行。老朽在關中生活了大半輩子,對鄭國渠的情況略知一二。鄭國渠全長三百餘里,灌溉面積最廣時達數百萬畝。如今雖然大部淤塞,但上游渠首段的基礎尚在,只要清理掉進水口的淤泥,修復幾處垮塌的堤岸,就能恢復上游數十里的通水能力。這一段若能修復,至少可以灌溉涇陽、池陽一帶的數萬畝良田。”

陳沖當即拍板:“那就先從鄭國渠的上游段開始。趙先生,您熟悉關中水利,可否請您牽頭負責此事?”

趙岐也不推辭,拱手道:“老朽願盡綿薄之力。”

次日,趙岐便帶著幾個田曹的文書和幾名經驗豐富的老農,騎馬前往涇陽,實地勘察鄭國渠的現狀。他們在涇河岸邊找到了鄭國渠的進水口——一座用巨石砌成的閘口,雖然歷經數百年風雨,石壁上長滿了青苔,但整體結構依然堅固。只是閘口前方的河道被泥沙淤積,形成了一個淺灘,水流無法順暢地進入渠道。

趙岐蹲在閘口邊,用手扒開表面的淤泥,露出下面一塊刻著銘文的石板。他仔細辨認著那些模糊的字跡,良久,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對身邊的文書說:“記下來:進水口淤塞嚴重,需疏浚河道約二百丈;閘口石體完好,無需大修;上游渠道淤塞約十里,需清理淤泥、加固堤岸。”

文書飛快地記錄著。趙岐又沿著渠道向下遊走了十幾裡,邊走邊看,不時停下來,用手指測量渠底的深度,或用腳踩一踩堤岸的堅實程度。他走得滿頭大汗,但精神矍鑠,絲毫看不出疲憊。

勘察結束後,趙岐連夜趕回長安,向陳沖提交了一份詳細的修復方案。方案寫得非常具體,包括需要動用多少人力、預計工期多長、所需工具和材料的清單,甚至還包括了施工期間的伙食標準和工錢計算方式。

陳沖看完方案,沉默了一會兒,抬頭問趙岐:“先生估算需要多長時間?”

趙岐伸出三根手指:“三個月。如果天氣晴好,人力充足,三個月內可以完成上游段的修復,恢復通水。”

“好。”陳沖沒有絲毫猶豫,“就按先生的方案辦。需要多少人力,我來調配。”

修復工程很快啟動。陳沖下令從長安及周邊各縣招募流民和閒散勞力,以工代賑——參加修渠的民夫,每人每天發給三升糧食和五文銅錢,中午提供一頓熱飯。訊息傳開後,應募者蜂擁而至,短短幾天就聚集了三千多人。這些人中,有失去土地的流民,有剛從赤眉降卒中甄別出來的平民,有在戰亂中失去生計的手藝人,還有幾個是主動報名參加的本地農民。

開工那天,涇河岸邊人頭攢動,熱火朝天。民夫們分成若干小組,有的負責清理淤泥,有的負責搬運石塊,有的負責加固堤岸,有的負責挖掘新的引水渠。趙岐親自站在渠岸上指揮排程,手裡拿著一根竹杖,時而指點這裡需要加深,時而糾正那裡的坡度不對。他的聲音在嘈雜的工地上顯得有些沙啞,但每一個指令都清晰明確,不容置疑。

一個年輕的民夫光著膀子,站在齊腰深的淤泥裡,揮動鐵鍬,一鍬一鍬地將黑色的淤泥鏟上岸。淤泥散發著腐殖質特有的氣味,但並不難聞,那是泥土和草木混合發酵後的氣息,帶著一種原始的生命力。他幹了一會兒,直起腰來,用胳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看著腳下漸漸顯露出來的渠道底部,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兩排白牙。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民夫問他:“小子,笑啥呢?”

年輕民夫說:“我在想,等這渠通了水,我分到的那幾畝地就能澆上水了。到時候種上麥子,秋天收了,就能給我娘做一頓白麵饃饃吃。”

老民夫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笑罵道:“你小子就這點出息?幾畝地就滿足了?”

年輕民夫不服氣地反駁:“幾畝地咋了?有地就有盼頭。以前在赤眉那邊,連命都不是自己的。現在有了地,有了渠,日子就有了奔頭。”他說完,又彎下腰,繼續揮動鐵鍬,幹得更起勁了。

趙岐站在不遠處,聽到了這番對話,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地轉過身,用竹杖指了指另一段需要加深的渠道,示意那邊的民夫繼續幹活。但他的嘴角,分明向上彎了一下。

三個月後,鄭國渠上游段的修復工程如期完工。

通水那天,趙岐站在涇河岸邊的進水閘口前,親手轉動絞盤,將沉重的閘門緩緩提起。隨著閘門的上升,一股渾濁的河水從閘口湧入渠道,沿著剛剛清理乾淨的渠道奔騰而下,激起層層白色的浪花。河水撞擊著渠道的石壁,發出嘩嘩的聲響,像是一首歡快的樂曲,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得很遠很遠。

沿渠等候的百姓們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有人跪在渠邊,雙手捧起流淌的河水,澆在自己臉上,任憑泥水順著臉頰流下,笑得像個孩子。有人把帶來的野菜和粗鹽撒進水裡,算是祭祀渠神的儀式。還有人乾脆脫掉鞋子,跳進剛沒過腳踝的渠水裡,感受著那股清涼從腳底蔓延到全身,舒服得直哼哼。

陳沖沒有去現場。他站在公府後院的角樓上,遠遠地眺望著涇陽方向。雖然他看不到那條重新流淌起來的渠道,但他能感覺到——那種從土地深處湧動的生命力,那種被水滋潤後重新煥發出的勃勃生機,正透過空氣和風,傳遞到他的感官中。

他輕聲對身邊的趙破虜說:“有了水,關中就能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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