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渠通水後的第七天,陳沖在公府召集了一次關於長安城重建的會議。與會的人不多,除了杜延年和趙岐,還有幾個負責工程營造的掾吏。案上攤著一張長安城的平面圖,圖上用硃筆標註著需要修復的衙署、糧倉、道路和民居。
會議開始後,陳沖沒有客套,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決定:“未央宮的修復,暫不考慮。”
這句話一齣,在場的幾個人都愣了一下。杜延年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來,欲言又止。趙岐倒是神色平靜,似乎早有預料。
陳沖繼續說下去,語氣平淡,不帶任何情緒波動:“未央宮我去看過好幾次。前殿燒燬大半,後宮幾乎夷為平地,宮牆多處坍塌,地基受損嚴重。要修復到能住人的程度,至少需要徵發上萬民夫,耗費數十萬石糧食,耗時兩三年。我們現在沒有這個餘力,也沒有這個必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聲音沉了幾分:“我們現在需要的不是一座富麗堂皇的宮殿,而是能讓官吏正常辦公的衙署、能儲存糧食的倉庫、能讓百姓遮風擋雨的房屋。先把這些修好,讓長安城恢復正常運轉。至於宮殿,等關中百姓都能吃飽飯了,再說不遲。”
杜延年最先反應過來,點了點頭,在竹簡上記下了陳沖的決定。趙岐捋了捋鬍鬚,緩緩開口:“將軍所言極是。當年漢高祖定都關中,也是先修長樂宮,後修未央宮。且長樂宮的規模遠不及未央宮宏大,不過是利用秦朝的舊宮稍加修繕而已。高祖尚且如此務實,何況我們今日?”
陳沖點了點頭,轉向負責工程營造的掾吏:“衙署的修復,優先保證公府、縣衙和糧倉。這幾處的工期要排在前面,材料和人力優先供應。民居的修復,按照先急後緩的原則,先修那些牆體尚在、屋頂破損較輕的,讓百姓能儘快搬回去住。完全倒塌的,暫時清理廢墟,劃定區域,等條件成熟了再統一重建。”
掾吏飛快地記錄著,不時點頭應諾。
會議結束後,陳沖沒有留在公府,而是帶著趙破虜和幾個親兵,在長安城裡走了一圈。他想親自看看,哪些地方的修復工作最緊迫。
他們先去了城東的糧倉區。這裡的幾座大倉在赤眉撤退時被燒燬了兩座,剩下的三座也不同程度的受損,有的倉頂漏水,有的牆壁開裂,有的倉門被砸爛。幾個倉吏正在組織人手修補漏洞,看見陳沖來了,趕緊放下手中的活計,上前行禮。
陳沖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幹活,自己走進一座正在修復的糧倉裡看了看。倉內的地面已經清理乾淨,新鋪了一層防潮的木板,牆壁上的裂縫用泥灰填補了,倉頂也換上了新的瓦片。他伸手摸了摸牆壁上的泥灰,幹了,很結實,滿意地點了點頭。
從糧倉出來,他們又去了城西的民居區。這裡的房屋大多低矮破舊,有的牆體傾斜,用木樁勉強支撐著;有的屋頂露天,用茅草和破布臨時遮蓋著。幾個泥瓦匠正蹲在一戶人家的屋頂上,更換破碎的瓦片。屋主是一箇中年婦人,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手裡攥著一把乾菜,臉上帶著一絲難得的笑意。
陳沖沒有進門打擾,只是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幾個泥瓦匠熟練地工作著。陽光照在他們黝黑的脊背上,汗水在皮膚上反射出細碎的光芒。一隻花貓蹲在牆頭,眯著眼睛打盹,尾巴悠閒地一甩一甩。
他轉身離開,對趙破虜說:“去我現在住的地方看看。”
陳沖的住處,在長安城東南角的一條僻靜巷子裡。那是一棟普通的民宅,前後兩進,前院種著一棵老槐樹,後院有一口小井。房子是磚木結構,青瓦白牆,算不上寬敞,但也絕不寒酸——和長安城裡大多數中等官吏的住所差不多。唯一的區別是,門口沒有掛任何標識,不知道的人路過,根本不會想到這裡面住著整個關中的最高決策者。
陳沖推開院門走進去,院子裡靜悄悄的。老槐樹的葉子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地上落了幾片枯葉,還沒來得及打掃。他彎腰撿起一片葉子,放在掌心看了看,隨手放在石桌上,然後走進堂屋,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趙破虜跟著走了進來,站在門邊,環顧了一下屋內簡陋的陳設——一張木案,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關中輿圖,案上堆著幾卷竹簡和一方硯臺。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多餘的裝飾。她沉默了一會兒,忍不住開口:“主公,您的住處是不是太簡陋了些?至少也該添幾件像樣的傢俱,不然萬一有客人來訪,未免顯得太過寒酸。”
陳沖笑了笑,搖了搖頭:“不用。能遮風擋雨,能放得下案桌和竹簡,就夠了。我現在住的這個地方,和長安城裡大多數官吏的住所差不多。如果我住得比他們好,他們嘴上不說,心裡總會有些不自在。如果我住得和他們一樣,他們反而會覺得,這個主公是跟他們站在一起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再說了,現在關中還有那麼多人住在破廟和窩棚裡,我一個人住得太好,心裡過意不去。”
趙破虜沒有再勸。她瞭解陳沖的性格——他做出的決定,很少會因為別人的勸說而改變。而且,她內心深處也認同陳沖的做法。在這個百廢待興的時刻,一個能與下屬同甘共苦的主帥,比一座富麗堂皇的宮殿更能凝聚人心。
傍晚時分,陳沖又回到了公府。杜延年還在田曹的偏廳裡伏案工作,案上的油燈已經點亮,橘黃色的光芒映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陳沖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問:“今天有什麼進展?”
杜延年抬起頭,把一卷竹簡推到陳沖面前:“主公,這是今天統計出來的資料。城東的兩座糧倉已經完成了屋頂的修復,城西的民居區有十七戶完成了屋頂翻新,城南的排水渠清理了二百餘丈。按照目前的進度,再有半個月,長安城內的主要衙署和糧倉就能全部修復完畢。民居的修復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但入冬之前,大部分無家可歸的百姓應該都能住進不漏雨的房子。”
陳沖拿起竹簡,仔細看了一遍,放下,點了點頭:“很好。告訴大家辛苦了。等這批工程完工,給參與修復的工匠和民夫每人多發一個月的工錢。”
杜延年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工作。陳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色中的長安城比幾個月前明亮了許多——街道上有了更多的燈火,有了更多的人聲,有了更多的煙火氣。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和孩童的笑鬧聲,在夜風中飄蕩,像一首溫馨的搖籃曲,撫慰著這座飽經創傷的古老城市。
他站在窗前,望著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輕聲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長安,會好起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