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府遷到長安之後,陸陸續續有人來拜訪。來的有關中本地計程車紳,有從河北繞道過來的商人,有從南陽一帶慕名而來的文士,也有附近州縣前來彙報公務的官吏。這些人到了公府門口,表情出奇地一致——先是抬頭看看那塊寫著“平革公府”的木匾,然後低頭看看門口那兩個站得筆直的衛兵,再往門裡瞅瞅那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院落,臉上的表情就變得微妙起來,像是想說什麼又不好意思說出口。
有一次,一個從扶風來的老士紳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實在忍不住,拉著守門的衛兵小聲問:“這位小哥,這……真的是陳將軍的公府?不是臨時歇腳的別院?”
衛兵面無表情地回答:“是公府。陳將軍就在裡面,老先生請進。”
老士紳將信將疑地邁過門檻,穿過前院,走進正堂,看見陳沖正坐在一張普通的木案後面批閱文書,案上連個像樣的筆架都沒有,幾支毛筆隨意地擱在一塊硯臺上。他環顧四周——牆壁是白灰粉刷的,沒有任何裝飾;地面是青磚鋪的,有幾塊已經碎裂了,也沒來得及更換;房梁是裸露的木頭,能看到煙熏火燎的痕跡,顯然是以前失過火,修繕時只是簡單地處理了一下。
老士紳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向陳沖行禮。陳沖放下筆,起身還禮,笑著請他坐下,又讓親兵倒了一杯茶來。茶杯也是最常見的粗瓷杯,杯沿還有一個小小的缺口。
老士紳端著那只有缺口的茶杯,沉默了半天,終於忍不住說:“將軍,老朽斗膽說一句——這公府,實在是太簡陋了些。將軍如今坐鎮關中,統領數萬兵馬,節制數十縣,府邸卻連一個普通富戶的家都不如。若讓外人看了,豈不輕視了將軍?”
陳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回答:“老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倒不覺得簡陋有什麼不好。房子能遮風擋雨,案桌能寫字批文,就夠了。至於外人怎麼看——他們要是因為我的房子簡陋就看輕我,那這樣的人,就算我住在金鑾殿裡,他們也不會真心服我。”
老士紳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只得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不再說話了。
這樣的事情發生過不止一次。幾乎每個月都有人委婉地勸陳沖把公府修繕一下,至少把門面弄得像樣一些,添幾件像樣的傢俱,增加一些護衛。但陳沖始終不為所動。
這天傍晚,老周、小六子和阿禾三個人一起找到了陳沖。老周現在是公府的管事,負責後勤雜務;小六子在軍中擔任文書,已經能獨當一面;阿禾則在長安城裡開了一間小小的布莊,生意做得有聲有色。他們三人都是當年從魏郡一路跟著陳沖走過來的老人,說話比別人隨便得多。
老周最先開口,他搓著手,一臉為難地說:“主公,不是俺多嘴,實在是……這公府也太寒磣了。前幾天有幾個從河北來的商人,想拜見主公談一筆糧食生意,結果到了門口,愣是不敢進來,說這看著不像公府,倒像是一座破廟。最後還是俺親自出去把他們領進來的。”
小六子在一旁連連點頭:“是啊主公,我也覺得該稍微拾掇拾掇。至少把正堂的牆壁重新粉刷一遍,把地上那些碎磚換一換,再添幾張像樣的桌椅。花不了多少錢,但面子上好看很多。”
阿禾站在最後面,沒有說話,但眼神里也滿是贊同。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布料,遞到陳沖面前:“將軍,這是我店裡新進的一批青絹,顏色素淨,質地也好。我想著用來做幾副簾子掛在公府的門窗上,也不張揚,但看著會雅緻一些。”
陳沖看了看那塊青絹,又看了看三個人殷切的目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用一種半開玩笑的語氣問:“門面修那麼好,赤眉再來燒一次?”
三個人同時愣住了。
陳沖放下手,坐直了身子,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我知道你們是好意,想讓我住得體面一些,讓公府看起來更有威嚴。但你們想過沒有,我們現在住的這個房子,用的這些傢俱,吃的這些飯菜,和長安城裡的普通官吏有什麼區別?沒什麼區別。正因為沒區別,底下的官吏才不敢鋪張浪費。因為他們知道,他們的主公就住在那樣一間普通的房子裡,用的是有缺口的茶杯,吃的是和士兵一樣的飯菜。如果他們敢大興土木、揮霍無度,不用我動手,底下的人就會戳他們的脊樑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聲音放緩了一些:“至於面子——關中的面子,不在公府修得有多氣派,而在百姓能不能吃飽飯,在田野裡有沒有莊稼,在市面上有沒有貨物流通。等這些事情都做好了,就算公府還是一座破廟,也沒有人敢輕視我們。”
老周、小六子和阿禾面面相覷,沉默了片刻,然後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老周撓了撓後腦勺,憨厚地笑了笑:“主公說得對,是俺想岔了。那這修繕的事,就先不提了。”
阿禾把那塊青絹收回了袖子裡,但臉上的表情卻帶著一絲釋然。她輕聲說:“將軍說得對。面子不是靠房子撐起來的,是靠做的事情撐起來的。”
小六子也跟著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陳沖看著他們三個,心裡湧起一股暖意。他知道,他們是真心為自己好,才會跑來提這些建議。但他更清楚,在這個百廢待興的時刻,每一文錢都應該花在最需要的地方。一座華麗的公府,換不來一石糧食;但一石糧食,卻可能救活一戶瀕臨絕境的人家。
那天晚上,陳沖批完最後一批文書,走出公府,在門前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夜風習習,吹動著他額前的碎髮。長安城的夜空格外清澈,滿天星斗像撒在黑絨布上的碎鑽,閃爍著清冷的光芒。遠處傳來幾聲更夫的梆子聲,篤,篤,篤,緩慢而沉穩,在寂靜的夜空中迴盪。
他坐在臺階上,仰頭看著星空,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魏郡的那個夜晚。那時他也坐在這樣簡陋的院子裡,看著同一片星空,想著同樣的問題——如何才能讓這片土地上的百姓過上好日子。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從魏郡走到了長安,從一個偏將變成了坐鎮一方的統帥,但那個問題,始終沒有變過。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轉身走回了公府。案上的油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芒透過窗紙,在院子裡投下一方溫暖的剪影。他走到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筆,繼續批閱那些永遠也批不完的文書。窗外,夜色正濃,但長安城的燈火,正在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