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報送到長安時，正是初秋時節。關中的田野裡，金黃色的麥浪在微風中翻滾，豐收在望。但陳沖看完那份來自關東的密報後，臉上的輕鬆神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
密報是潛伏在睢陽的探子送回來的，內容不長，但分量極重：劉永已集結大軍八萬，以蘇茂為主將，周建為副將，近日將大舉東進，目標直指齊地。與此同時，劉永派使者秘密聯絡了齊地的幾個豪強家族，許諾事成之後分封土地，試圖從內部瓦解齊國的抵抗意志。
陳沖把密報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然後讓人請來了杜延年和趙岐。
兩人看完密報後，表情都變得嚴肅起來。杜延年放下竹簡，摘下麥稈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憂慮：“劉永若吞併齊地，其勢力將覆蓋梁、楚、齊三地，擁兵不下二十萬。屆時關東將再無任何勢力能與之抗衡。劉秀雖然兵精將廣，但地盤被劉永壓縮在河北一隅，也難以扭轉大局。”
趙岐捋著鬍鬚，緩緩點頭：“杜先生所言極是。劉永此人雖然志大才疏，但架不住他底子厚。梁國本是富庶之地，糧草充足，人口眾多，他又有漢室宗親的身份，在關東有一定的號召力。若讓他得了齊地，就如同老虎添了翅膀，到時候他下一個目標，不是劉秀的河北，就是我們關中了。”
陳沖坐在案後，雙手交叉擱在案面上，目光在兩位謀士的臉上緩緩掃過。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問道：“依二位之見，我們現在應該如何應對？”
杜延年和趙岐對視了一眼，然後杜延年先說：“主公，我以為，眼下最緊要的，是阻止劉永吞併齊地。齊地若落入劉永之手，關東將形成一家獨大的局面，屆時我軍將面臨東西兩線受敵的危險——西有涼州諸羌尚未完全歸附，東有劉永數十萬大軍壓境。到那時，縱有關河之險，也難以從容應對。”
趙岐補充道：“但阻止劉永吞併齊地，並不意味著我軍要直接出兵干預。關中初定，府庫尚虛，長途遠征梁國，糧草轉運困難，勝算不大。老朽以為，我軍應採取‘隔岸觀火，暗中添柴’的策略——表面上保持中立，實際上暗中支援齊地抵抗劉永，同時聯絡劉秀，促成齊、劉、我三方形成對劉永的聯合遏制態勢。”
陳沖聽完兩人的意見，沉思良久，緩緩點了點頭：“二位所言，正合我意。我們不能讓劉永輕易拿下齊地。但直接出兵，確實不是明智之舉。那就按趙先生說的辦——暗中支援齊地，同時與劉秀保持溝通，看看能不能形成某種程度的默契。”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另外，函谷關的防禦要繼續加強。不管關東打成什麼樣，我們必須確保關中的東大門萬無一失。”
與此同時，睢陽城外的梁軍大營裡，出征的準備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
八萬大軍，這是劉永自起兵以來集結的最大規模的一支軍隊。營帳連綿數里，旌旗蔽日，刀槍如林。校場上，士兵們正在進行出征前的最後一次操練，喊殺聲震天動地，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蘇茂站在點將臺上，看著臺下整齊列陣計程車兵，臉上卻沒有太多的喜悅之色。他心中清楚，這支軍隊雖然人數眾多，但真正的精銳並不多。大部分士兵都是最近幾個月從各地徵募來的新兵，訓練不足，裝備簡陋，士氣也談不上高昂。真正能打的，只有他麾下那兩萬多經歷過多次戰鬥的老兵。
周建站在他身旁，臉上堆著笑，語氣中帶著幾分諂媚：“蘇將軍，陛下這次給了咱們八萬人馬，打下齊地綽綽有餘。等滅了張步，將軍就是頭功，到時候封侯拜將，指日可待啊！”
蘇茂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很不喜歡周建這個人——周建善於逢迎，卻缺乏真才實學，打仗時躲在後面，搶功時卻衝在最前面。但他是劉永的心腹，蘇茂也不好得罪他，只能維持表面上的客氣。
“周將軍，齊地不比梁地，張步也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蘇茂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張步在齊地經營多年，根基深厚，麾下也有數萬精兵。我軍雖然人多，但糧草補給線漫長，如果不能速戰速決，拖到冬天，形勢就會對我們不利。”
周建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蘇將軍多慮了。張步不過是一介武夫，胸無大志，只知道守著那幾座城池過日子。我軍大軍壓境，他要麼投降，要麼逃跑，絕不敢與我軍正面交鋒。”
蘇茂沒有再說什麼。他轉過頭，望向東方，目光深邃而複雜。齊地的方向，天際線上漂浮著幾朵白雲，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潔白，像是某種遙遠的、不可知的徵兆。
他輕聲說了一句，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但願如此吧。”
大軍出征的日子定在八月十五。那一天，睢陽城外的曠野上，八萬大軍列陣完畢，旌旗招展，鼓聲震天。劉永親自登上城樓，為出征將士壯行。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鎧甲，腰佩寶劍，站在城樓上，高聲宣讀了一篇慷慨激昂的檄文，大意是：劉秀篡逆，竊據河北；張步附逆，抗拒王師；朕承天命，弔民伐罪；將士用命，克定功成。
檄文唸完後，城樓下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八萬士兵齊聲吶喊，聲浪如潮，一波接著一波，在曠野上回蕩不息。
蘇茂騎在馬上，位於大軍的最前方。他回頭看了一眼睢陽城樓上的劉永，然後轉回頭，舉起手中的長矛，向前一指，沉聲道：“出發！”
八萬大軍如同一條灰色的巨蟒，緩緩向東移動，揚起漫天的塵土，遮蔽了半邊天空。隊伍中，戰馬嘶鳴，車輪滾滾，步兵的步伐整齊而沉重，踩踏著大地，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蘇茂騎在馬上，隨著大軍緩緩前進。他的目光始終望著前方，望著那片即將被戰火點燃的土地。秋風迎面吹來，帶著乾燥的塵土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那是遠方戰場上飄來的氣息，雖然還很淡，但已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他知道，一場真正的惡戰，即將在齊地的廣闊平原上展開。而他，將成為這場戰爭的主角之一。至於結局如何，沒有人知道。
與此同時，長安城公府的角樓上，陳沖也在眺望著東方。他的目光穿過城牆，越過田野，越過山川，彷彿要看到千里之外那片即將被戰火點燃的土地。晚風拂過他的臉頰，帶著秋天的涼意和成熟的麥香。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聲說了一句：“劉永動了。接下來，就看劉秀怎麼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