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裡,公府正堂的燈火幾乎徹夜未熄。趙破虜將自己關在偏廳裡,對著地圖和情報,反覆推演東征的每一個細節。她讓親兵搬來了十幾卷竹簡,全是關於梁國地理、城防、兵力分佈的記載,又讓人找來了幾個曾經在梁國做過生意的商人,詳細詢問了睢陽城內外的情況。
三天後,一份完整的東征方案擺在了陳沖的案頭。
方案寫得很詳盡,從出兵路線到兵力配置,從糧草補給到應急預案,甚至還包括了天氣因素的考量——趙破虜特意註明,必須在秋收之後、入冬之前完成作戰,否則一旦大雪封路,後勤補給將陷入癱瘓。她建議出兵兩萬,其中騎兵八千,步兵一萬兩千,攜帶三十日的乾糧,沿途輕裝疾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撲睢陽。
陳沖看完方案,沉默了很久。方案本身沒有問題,甚至可以說相當出色,充分考慮到了各種可能的情況。真正讓他猶豫的,不是方案本身,而是方案背後那個無法迴避的問題——分兵。
如果他親自率軍東征,關中就必須交給別人留守。但關中初定,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沒有一個足夠分量的人坐鎮,他很擔心會出亂子。如果他留在關中,就必須把東征的重任交給別人。而趙破虜雖然能征善戰,但獨當一面地指揮一場遠離根據地的大規模遠征,對她來說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考驗。
分兵,是最危險的選擇。但不分兵,又別無他法。
陳沖在公府後院裡踱了整整一個下午。老槐樹的影子從西邊移到東邊,又從東邊拉長到幾乎消失,他就在那片陰影裡走來走去,眉頭緊鎖,一言不發。阿禾端著一碗綠豆湯過來,放在石桌上,看了他一眼,沒有打擾,又悄悄地退了下去。
傍晚時分,他停下腳步,做出了決定。
他派人叫來了趙破虜、杜延年和趙岐。四個人在公府正堂裡坐定,陳沖沒有多餘的鋪墊,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決定:“東征由破虜全權指揮,率主力兩萬出函谷關。我留守長安,負責後方的糧草排程和全域性統籌。”
這個決定一齣,杜延年和趙岐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雖然他們心中隱約已經有了預感,但當陳沖真的做出這個決定時,他們還是感到了一絲不安。杜延年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趙破虜的反應卻很平靜。她站起身來,向陳沖抱拳行禮,聲音沉穩而堅定:“末將領命。主公放心,末將必不負所托。”
陳沖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他認識趙破虜很多年了,從魏郡時期開始,她就一直是自己最倚重的將領。她驍勇善戰,忠心耿耿,從未讓他失望過。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她要獨自帶領兩萬大軍,深入敵境數百里,面對的是一個擁兵十餘萬的對手。這不是一場區域性戰鬥,而是一場決定關東格局的戰略性遠征。
他站起身來,走到趙破虜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破虜,我給你兩萬人,給你三十日的糧草,給你完全的臨機決斷之權。我不給你設定具體的戰術目標,我只告訴你一句話——打出革軍的威風,讓關東那些人看看,關中不是好惹的。”
趙破虜抬起頭,迎上陳沖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末將明白。”
出征的日子定在九月初六。那一天,長安城西門外,兩萬大軍列陣完畢。秋日的陽光清澈而明亮,照在士兵們的鎧甲和兵器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旌旗在晨風中獵獵飄揚,上面繡著一個大大的“趙”字,那是趙破虜的將旗。
陳沖站在城門口,親自為出征將士餞行。他沒有做長篇大論的動員講話,只是端著一碗酒,站在佇列前面,高聲說了一句:“諸位兄弟,此去關東,路途遙遠,兇險難測。但我相信你們,相信你們能打贏這一仗。我在長安,等你們凱旋歸來。”
說完,他一仰頭,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將碗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兩萬將士齊聲吶喊,聲震雲霄。趙破虜翻身上馬,接過親兵遞來的長矛,高高舉起,然後向前一指,厲聲道:“出發!”
大軍緩緩啟動,如同一股鋼鐵洪流,沿著官道向東湧去。馬蹄聲、腳步聲、車輪聲彙集成一片沉悶的轟鳴,在秋日的原野上滾滾傳播。隊伍中,士兵們的臉上帶著各種各樣的表情——有興奮,有緊張,有期待,也有迷茫。但無論如何,他們都邁開了腳步,走向了那片未知的戰場。
陳沖站在城門口,目送著大軍遠去,直到最後一面旗幟消失在地平線上,他才緩緩收回目光。他轉過身,對身邊的杜延年說:“走吧,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杜延年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走回了長安城。城門口,那兩個守門的衛兵依然站得筆直,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但他們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瞟向了東方——那裡,兩萬革軍將士正在奔赴戰場,去書寫一段屬於他們的傳奇。
公府後院的角樓上,阿禾獨自站在那裡,望著東方漸漸消失的軍隊輪廓,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甲幾乎嵌進了掌心的肉裡。她的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說著什麼,但聲音太輕,被風吹散了,沒有人能聽清。
遠處,秋日的天空澄澈如洗,幾朵白雲悠然飄過,彷彿對即將到來的血雨腥風一無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