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趙破虜帶著老周、小六子和阿禾，只帶了十來個親兵，輕騎簡從，沿著梁國邊境線一路向南勘察地形。他沒有穿那身顯眼的鐵甲，只穿了一件深褐色的布衣，頭上戴著一頂斗笠，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農夫或者行商。老周和小六子也換了便裝，阿禾則扮作一個隨行的僕從，一行人不緊不慢地沿著鄉間小道騎行，時不時停下來，仔細觀察周圍的地形地貌。
梁國的地勢，果然和情報中說的一模一樣——太平了。
這種平坦，不是一般的平坦，而是一望無際的那種平坦。站在任何一個稍微高一點的地方放眼望去，視線可以毫無阻礙地延伸到天邊，田野、道路、村莊、河流，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展現在眼前，沒有任何遮擋。大地像一張被熨斗燙過的布匹，平平整整地鋪展開來，一直鋪到天地相接的地方。
趙破虜騎在馬上，目光從近處緩緩掃向遠方，又從遠方緩緩收回來，反覆幾次之後，他的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了一絲笑意。他轉頭對身旁的老周說：“老周，你看這地方，像不像一塊天然的校場？”
老周也正在四處張望，聽到趙破虜的話，咧嘴笑了：“將軍說得沒錯。這地方，跑馬跑得開，列陣列得齊，別說咱們兩萬人，就是十萬人在上面擺開了打，也綽綽有餘。”
趙破虜點了點頭，目光中閃爍著一種獵人發現獵物蹤跡時的光芒。他跳下馬來，蹲在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放在手心搓了搓。土質鬆軟，是典型的黃河沖積平原的土壤，肥沃而細膩，適合耕種，也適合行軍——這樣的地面，無論是步兵列陣還是騎兵衝鋒，都不會受到太大的阻礙。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向前走了幾步，站在一條田埂上，極目遠眺。東南方向大約二三十里外，可以看到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帶，但那片丘陵的高度極其有限，與其說是山，不如說是幾個稍微隆起的大土包，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防禦依託。除此之外，整個梁國西部幾乎沒有任何天然屏障。
他回到馬旁，翻身上馬，對眾人說：“再往前走一段，到前面那個村子去看看。”
一行人繼續前行，大約半個時辰後，來到了一座不大的村莊前。村莊大約有三四十戶人家，村口有幾棵老槐樹，樹下有幾個老人正坐在石頭上曬太陽。看到趙破虜一行人走近，老人們有些警覺地抬起頭來，打量著他們。
趙破虜翻身下馬，走到老人們面前，拱了拱手，客氣地問道：“幾位老丈，打擾了。我們是路過的行商，想打聽一下前面的路況。從這裡往東走，到睢陽還有多遠？路上好不好走？”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打量了他幾眼，見他態度和善，衣著樸素，不像是壞人，便放鬆了警惕，回答道：“往東走啊，到睢陽大概還有二百多里地。路倒是好走，都是官道，平坦得很。就是最近不太平，聽說西邊來了什麼軍隊，梁王的人馬都調到前面去了。你們行商的可要當心，別撞上了兵禍。”
趙破虜謝過老人，又隨口問了幾句當地收成和物價的情況，然後告辭離開。走出村子之後，他對老周說：“你聽到了嗎？連村裡的老百姓都知道梁王的人馬調到西邊來了。這說明蘇茂把主力都集中到了邊境線上，後方必然是空虛的。”
老周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將軍的意思是，咱們不跟蘇茂在邊境上耗，直接繞過去捅他的後院？”
趙破虜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覺得呢？”
老周撓了撓頭，想了片刻，說：“俺覺得可行。蘇茂在滎陽一帶擺了三四萬人，看起來陣勢很大，但只要咱們不跟他硬碰硬，找個空隙鑽進去，他那三四萬人就成了擺設。梁國腹地無險可守，咱們的長矛方陣在平地上推進，誰能擋得住？”
趙破虜笑了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策馬走在最前面，目光不停地掃視著四周的地形，腦海中已經在構思一個更大膽的計劃。
回到營地之後，天色已經接近黃昏。趙破虜沒有立刻召集將領開會，而是先把老周、小六子和阿禾叫到了自己的帳中。這三個人是他最親近的部下，從魏郡時期就一直跟著他，出生入死，情同手足。在做出重大決定之前，他想先聽聽他們的想法，也想把自己的想法跟他們交個底。
四個人在帳中坐定。趙破虜親自給每人倒了一碗水，然後自己也端起碗來喝了一口，開口說道：“今天跑了一天，你們都看到了。梁國的地形，對我們非常有利。平地作戰，長矛方陣的威力可以發揮到最大。蘇茂把主力擺在邊境上，想跟我們打消耗戰，但我們不能上他的當。”
他放下碗，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聲音壓低了一些：“我的想法是，不和蘇茂在邊境糾纏，直接尋找機會突入梁國腹地，速戰速決。只要我們能繞過蘇茂的防線，出現在睢陽城下，劉永必然驚慌失措。到時候，要麼他調蘇茂回援，我們可以在運動中尋機殲滅蘇茂部；要麼他困守孤城，我們可以直接攻城。無論哪種情況，主動權都在我們手裡。”
老周第一個表態：“將軍，俺支援你。蘇茂那個人太穩了，跟他耗下去沒意思。不如賭一把大的，直接捅到他心臟裡去。”
小六子比較謹慎，沉思了一會兒才開口：“將軍，這個計劃的關鍵在於，我們能不能找到一條安全的路線，繞過蘇茂的防線。如果被蘇茂發現了我們的意圖，在半路截擊，那我們就陷入被動挨打的地步了。”
趙破虜點了點頭：“你說得對，路線是關鍵。我今天勘察地形的時候注意到，滎陽以南有一片區域，地勢雖然略有起伏，但並非不可通行。蘇茂的主力集中在滎陽和京縣一線，南面的密縣兵力相對薄弱。如果我們從密縣和滎陽之間的空隙穿插過去，有可能在不驚動蘇茂主力的情況下，直接進入梁國內部。”
小六子想了想，說：“如果這樣的話，我們需要一支精銳的先鋒部隊，在前方探路和清除障礙。我願意帶這個先鋒。”
趙破虜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你不行。你有更重要的任務——你負責情報和斥候，先鋒的事我另有人選。”
小六子張了張嘴，還想爭辯，但看到趙破虜堅定的目光，只好閉上了嘴。
阿禾一直沒有說話，坐在角落裡，安靜地聽著。趙破虜轉頭看向他，語氣溫和了一些：“阿禾，你有什麼想法？”
阿禾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趙破虜會問他。他沉默了片刻，低聲說：“將軍，我不懂打仗的事。我只知道，不管將軍去哪裡，我都跟著去。”
趙破虜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溫暖。他伸手拍了拍阿禾的肩膀，說：“好。不過這一次，你可能不能跟著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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