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戶部值房。
北風從長安街方向灌進窗縫,把窗紙吹得微微鼓起又收回,發出一陣陣細密的、像被人反覆揉搓的聲響。值房裡的炭火燒得比乾清宮節約一些,勉強維持著不凍手的程度。譚弘毅推門進來時,李慎已經等在案前了,面前摞著一沓厚約三寸的冊頁,每一冊的封面都寫著昭武二年考成彙總。
大人。李慎起身行禮,動作利落,沒有多餘的客套。
譚弘毅在主位坐下,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冊,翻開。紙張在指尖翻動時發出乾燥而清脆的聲響,每一次翻頁都像在確認一件已經被反覆核實過的事實是否依然穩當地停留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第一頁是總綱。全國十八省,糧賦總收入較昭武元年再增一成,刑案總數較上一年再減一成五。他翻到第三頁,看到湖廣省那一欄時停了一下——湘洛縣的資料比上一年好了不少,糧賦入庫率從八成升到了九成五,縣學今年的透過人數也比前年多了六人。他在那幾行字上多停了兩息,然後繼續往後翻。
各省的彙報都寫得很剋制,數字為主,評語為輔。那些被派出去的巡查御史在每份報告末尾附了簡短的實地觀察,措辭中肯而節制。譚弘毅翻完最後一冊合上時,整沓冊頁在他掌心摞成一道齊整的厚塊,封面上那些二字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沉著的墨色。
李慎坐在對面,雙手擱在膝上,脊背挺直。他比一年半前圓潤了些許,臉頰上多了些肉,但眼下那兩道淡淡的青痕還在,像一枚被反覆加蓋過太多次的舊印章,底色已經滲透了紙頁。
大人,這一年多的考成,基本已經進入常態了。各省不再把它當成臨時差事來應付,而是當作每年必做的例課。地方官員到任第一件事就是熟悉考成條目,第二件事是查上一年的資料,第三件事才是理自己的案頭。李慎說到這裡,聲音裡浮起一層幾乎難以察覺的自得,像是自己親手種下的一棵樹終於長到了需要抬頭才能看清樹冠的高度,刑案下降的資料最穩。去年一共降了一成五,今年又降了一成五。地方上的老刑名們說,考成法給縣令們加了一道緊箍咒——不敢糊弄了,只能一件一件老實辦。
譚弘毅把整沓冊頁重新碼整齊,擱在案角。他靠在椅背裡,看著李慎,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在反覆核驗了整本賬簿之後確認每一筆都對上了才會有的那種沉實。
考成法終於在全國紮下了根。
李慎的嘴角動了一下,隨即又壓平了。但那一瞬間的鬆動沒有逃過譚弘毅的眼睛。他把交疊的雙手鬆開又合攏,指節在活動時發出輕微的咔嗒聲。然後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在終於被鬆開時發出的一聲長而輕的顫響。
大人。這一年多,您不在京城,我壓力很大。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話的措辭。窗外的北風把窗紙又吹鼓了一次,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
每個月都有新報告送上來,每個省的資料都要核對。有些數字看著好,但底下有貓膩。有些地方看著差,可實地走一趟發現是真心在做事。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是您在這裡,您會怎麼看這份報告,會怎麼批那道摺子。他抬起眼看著譚弘毅,現在您回來了。我終於可以鬆口氣了。
譚弘毅看著他。那張臉比一年半前多了幾道細紋,眉眼之間的間距在長時間的伏案工作中似乎更近了一些。但那雙眼睛依然是亮的。
你做得很好。譚弘毅說,我已經在陛下面前推薦了你。
李慎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吐出一個字:……謝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