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二年,八月。
寧波的暑氣終於開始鬆動了。早晚的風裡帶上了幾分初秋才有的涼意,吹過港口時不再黏膩,乾爽得像被人反覆擰乾過的舊布。庭院中那幾棵桂樹又冒出了密密的花苞,細小的、淡黃色的顆粒藏在葉腋之間,風過時送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
是夜。行轅後院的石桌上擺了兩壺酒,一碟鹽水花生,幾塊醬牛肉。
譚弘毅和俞大猷對坐。兩盞油燈擱在桌角,光暈在夜色中鋪開一圈暖黃色的圓,罩住了石桌、酒杯和兩人相對而坐的身影。頭頂的桂樹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把月光篩成細碎的銀屑,灑在杯沿和袖口上。
酒已經喝了半壺。俞大猷放下酒杯,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在海上待了太多年的人特有的那種沉緩:大人,日本人服了。松平信綱回去了,人撤了,船收了,和約也簽了。我打了一輩子的仗,這一仗收得最乾淨。
譚弘毅端著酒杯,沒有說話。他知道俞大猷的話還沒說完。
俞大猷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液入杯時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看著那杯酒,像是在等它平靜下來才開口:但大人,我心裡一直有件事放不下。
俞大猷抬起頭,目光從酒杯移向譚弘毅:松平信綱服了,可海上的人不會服完。日本人只是其中之一。我讓水師的人在南洋跑了一趟,帶回來的訊息是——荷蘭人已經在爪哇島紮了根,建了據點、修了堡壘。他們的船比葡萄牙人的更大,炮也更多。馬六甲那邊,他們一直在往北探。遲早有一天,他們的船會開到我們的海面上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被反覆掂量過的石頭,被穩穩地擱在了石桌中央:大人,咱們現在打的這些仗,說到底都是在打補丁。東邊鬧了補東邊,南邊鬧了補南邊。可西邊那些人,不是鬧一鬧就走的人。他們佔了爪哇,佔馬六甲,接下來就會想佔呂宋,然後呢?
他沒有說完。石桌周圍安靜了下來。夜風穿過桂樹枝葉的沙沙聲從頭頂落下來,像在替他那句沒有說完的話打著節拍。
譚弘毅端著酒杯,沒有喝,也沒有放下。他看著俞大猷那雙被海風打磨了大半輩子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警覺、有憂慮、有打了太多年的仗之後形成的敏銳直覺。他不是在危言聳聽,他只是在陳述一件已經在心裡翻來覆去想了很久的事。
譚弘毅放下酒杯,杯底落在石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而脆的輕響:你說得對。所以我們要提前準備。
俞大猷的目光微微一亮:大人打算怎麼做?
譚弘毅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石椅的靠背上,看著頭頂那片被桂樹枝葉切割成碎片的夜空。月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他肩頭落了幾枚銀白色的光斑。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在把一件已經想了很久的事情正式說出口時的審慎和篤定:
三件事。第一件,建瞭望塔。從福建到廣東,沿著海岸線每隔三十里建一座,高六丈,頂上架望臺。每座塔配三名哨兵,輪班值守。一旦發現海上異常,白天舉旗,夜裡點火,一塔傳一塔,一個時辰之內可以把訊息從最南端傳到廣州。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件,設海防專使。沿海各府各縣,任命一位專管海防的佐貳官,不兼他職,只辦海防一樁事。每個月彙總一次沿海民情、船情、水情,寫成簡報,直送總督衙門。沿海的動靜,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等三個月的奏摺繞一圈才到我們手裡。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時,聲音比前兩句都重了一分,像一枚被反覆鍛打過的鉚釘落進了船板最吃力的位置:第三件,打造一支常備水師。不再是從各省衛所抽調的輪換兵,而是專門的、常年駐守在水師營中的編制。兵是水兵,將在海將,船是戰船。不打仗的時候練,打仗的時候打。不做別的事。
他收回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已經溫了,入口時不辣,帶著晚風過後的微涼。他看著俞大猷,聲音在夜色中沉定如水:這不是打一仗兩仗的佈置。這是為五十年、一百年鋪的路。我們這一代人做了,後人就能少打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