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家子走科舉路,狀元及第報族恩》第892章 百年海防(1)

作者:景塵川·19天前

俞大猷坐在石桌對面,沉默了很長時間。夜風把他鬢邊的幾縷白髮吹得微微揚起,在月光下泛著銀絲般的光。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端起酒杯一仰而盡,放下杯子時那聲脆響比方才更重了幾分。然後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卻帶著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鄭重:

大人。我在海上打了二十三年仗,見過倭寇、見過佛郎機人、見過鄭開那樣的海賊。我心裡清楚,海上的事,不是一場仗能打完的。可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把這件沒完沒了的事,做成一件能傳下去的事。他停了一下,你今天說的這三件事,就是那件能傳下去的事。

譚弘毅沒有接話。他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給俞大猷斟滿了。兩人各自的酒液在杯中晃動,被月光照得微微泛亮,像兩枚被同時放在天平兩端的籌碼,各自穩穩地停在各自的位置上。

第二天,譚弘毅把石柱叫進了書房。

你跟了我多久?

石柱站在門口,想了想:從星沙府開始算,九年了。

九年。譚弘毅靠在椅背裡,看著窗外庭院中那些被晨光照亮的桂花苞,給我列一份名單。沿海各府縣,從福寧州到漳州,從潮州到雷州,所有年輕、正派、肯吃苦的文武官員,不論品級,不論出身。每人附一份履歷,附一份考成評語。越快越好。

石柱沒有問要做什麼,抱拳應下,轉身走了出去。三天後,一份厚約半寸的名單放在了譚弘毅案頭。譚弘毅在燈下翻了一整夜,看到其中幾個名字時停頓了,看了一遍又一遍,提筆在那些名字旁邊畫了圈。

八月中旬,他帶著那份名單和一份詳細的海防體系方案,登上了返回京城的船。回程途中在福建、廣東停了兩次。每到一處,他就召集當地的衛指揮使、知府、知縣,講那三件事。有人當場拍胸脯表示全力配合,有人面有難色說人手不足,有人直接問建瞭望塔的錢從哪出。譚弘毅對那種種不同的反應分別給出了一一對應的答覆——

人手不足,從水師抽調輪訓。

錢從關稅裡出。廣州港整頓之後每年多出幾十萬兩。

配合不配合的,半年之後看成果。

他說話時聲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被鐵水澆注過的鉚釘,落地有聲,沒有一條留了可以被推諉的縫隙。

九月初,譚弘毅回到京城。

乾清宮東暖閣中,昭武帝早就在等了。他的龍案上擺著一張展開的東南海疆輿圖,他顯然在譚弘毅回京之前就預料到了會收到這樣一份東西。譚弘毅跪地叩首後沒有寒暄,將那份海防體系建設方案雙手呈上。

昭武帝接過方案,從頭看到尾,中間停了三次,每次都在某一條上多看了幾眼,然後繼續往下翻。翻完最後一頁後他合上方案,擱在案面,看著譚弘毅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經過了近兩年獨立理政之後才有的篤定:譚師,你說得對。日本人是眼前的海上之患,西方人才是長遠之患。瞭望塔、海防專使、常備水師,這三件事應該同時辦。錢的事,讓戶部從關稅裡撥。人不夠,從今年科舉的進士裡挑一批願意去沿海的。

譚弘毅叩首:陛下聖明。

昭武帝擺了擺手,露出一絲笑意:朕只是批了一份奏摺。方案是你寫的,路是你鋪的。海上的局面也是你平的。朕只是替你蓋了個章。

譚弘毅沒有接話。兩人對視了一瞬,像兩枚被放在同一張棋盤上的棋子,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朝著同一個方向。

九月十六,第一道關於海防體系建設的旨意從乾清宮發出。沿海各府縣將在一年之內建成第一道瞭望塔鏈。海防專使的任命在同年年底前全部到位。常備水師的編制納入兵部正式序列,定員三千人,船六十艘,駐地設在福州、寧波、廣州三處。

譚弘毅在旨意發出去的那天晚上,坐在甜水井衚衕的書房裡,面前攤著那本厚皮日記。窗外初秋的夜色中,院子裡的槐樹正在落葉,薄薄的一層鋪在青磚地面上,被月光照成銀灰色的一片。他提筆在空白的頁面上寫了一段話,筆跡端穩而剋制,每一筆都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被反覆落實過的事:

海防百年大計,始於昭武二年秋。今瞭望塔已在福建沿海試建,海防專使正在選拔,常備水師的編制已定。這一代人把骨架搭起來,後人只要往裡面填肉就行。海上的敵人不會消失,但只要骨頭夠硬,他們咬不動。

他擱下筆,合上日記,收進暗格。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