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二年,九月初八。福建,福州港。
譚弘毅到的時候,碼頭上沒有迎接的隊伍。他特意沒有提前通報,只帶了石柱和六名親兵,扮成普通行商的樣子,沿著海岸線一路步行進了福建水師大營。
大營建在閩江北岸,三面臨水,背後靠著青石山,從外看規模不小。轅門兩側各有一排箭樓,牆頭上旗杆林立,掛著各色號旗,在初秋的海風中翻卷有聲。站在轅門外望進去,營房連綿,校場上隱約可見人影走動,一切看起來井井有條。
但譚弘毅走進轅門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不對勁。
太安靜了。
水師大營裡不該是這個動靜。一個賬面有五千兵員的營區,即便是在非操練時段,也應該有至少三五百人在各處走動、幹雜活、檢修器械。可譚弘毅從轅門走到中軍帳的這段路上,兩側營房中有大半門窗緊閉,晾衣繩上掛著零星幾件舊衣,校場邊緣的兵器架上積了一層薄灰。
他走到中軍帳門口時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營區。目光在那排空蕩蕩的營房窗戶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回身,抬腳跨進了中軍帳。
福建水師總兵姓何,叫何大勇,四十出頭,是個麵皮白淨、說話帶著幾分油滑的中年武官。他看到譚弘毅走進來時先是一愣,隨即堆起一臉笑容迎上來,拱手躬身,聲音洪亮得有些刻意:太師大駕光臨,末將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譚弘毅沒有還禮。他在帳中主位坐下,從懷中取出一份名冊,攤在面前的案桌上。那是石柱提前從兵部調來的福建水師最近一季度的兵員花名冊,紙頁嶄新,墨跡清晰,上面密密麻麻列著五千三百餘個名字。
何總兵,把你們今日的出操記錄和崗哨排班表拿給我看看。
何大勇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隨即轉身吩咐親兵去取。片刻後兩份記錄被呈了上來,紙頁乾淨,字跡工整,一切看起來都符合規程。但譚弘毅只翻了兩頁就發現了問題——那些記錄上的名字,有一半跟花名冊上的編號對不上。
他沒有聲張,合上記錄,抬頭看向何大勇:帶我去校場。我要看看實兵操練。
何大勇的臉色又僵了一瞬,這一次僵得比方才更長。他張了張嘴,最終擠出了一句:太師,今日是休整日,兵士們都在營房休整——
那就去營房看看。
譚弘毅站起身,向帳外走去。何大勇跟在他身後,嘴角繃得越來越緊,腳步越來越快。
第一間營房,門推開時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兩張木板床,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像很久沒有被人開啟過。地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塵,窗臺上擱著一隻落了灰的舊水碗。
第二間營房,同樣空。第三間、第四間——譚弘毅連推了十二間營房的門,只有兩間裡有人,加起來不到二十個老弱兵卒,正蹲在角落裡打盹,看到總兵帶著人進來時茫然地站了起來,目光裡滿是疑惑。
譚弘毅站在第十二間營房門口,轉回身,看著何大勇。他的聲音不高,落在空蕩蕩的營房之間卻格外清晰:何總兵,福建水師賬上五千人,實際呢?
何大勇的額角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秋日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亮。他嚥了一口唾沫,聲音比方才低了兩度:大、大人,有些兵是……臨時調走了。沿海各衛所經常借調人手,過幾天就回來了。
譚弘毅看著他,沒有接話,只是從懷中取出那份花名冊翻到其中一頁,把一列名字指給他看:這些人的名字,在花名冊上已經掛了三年。可剛才那份出操記錄裡,一個都沒有出現過。臨時調走——調了三年不回來?餉銀每個月照發,發給了誰?
何大勇站在那裡,那層維持了多年的油滑和從容像一件被反覆修補的舊袍,在這一刻被從領口處一把撕開,露出了下面千瘡百孔的破布底子。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沒發出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