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弘毅沒有等他回答。他合上名冊,對站在身後的石柱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卻乾淨利落得沒有一絲拖泥帶水的餘地:
革職。押送按察使司。換人。
何大勇被兩名親兵架走時,腳步踉蹌了一下,回頭想說什麼,被石柱側身一步擋在了前面。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間空蕩蕩的營房,然後低下頭,被押出了營門。
當天下午,譚弘毅的隨行文吏封存了水師大營的賬房,清點了糧倉、軍械庫和餉銀記錄。賬面上的數字與實物之間存在的差距觸目驚心——糧庫中存糧不到賬面數的三成,軍械庫中的刀槍和火藥只有記錄的一半。那些從兵部撥來的銀兩和物資,順著一條看不見的管道流進了各處私人的宅邸和商鋪,連水花都沒濺起一滴。
第二天,譚弘毅在水師大營正堂中召見了全營所有在職將佐。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那份被重新核實過的實際兵員名單。他看著堂中稀稀落落站著的三十幾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福建水師賬面兵員五千三百人。實際兵員兩千八百人。空缺的兩千五百人,朝廷每年為他們發的餉銀、糧秣、軍械摺合白銀超過十萬兩。這些銀子去了哪裡,你們當中有人比我更清楚。
堂中安靜得能聽到閩江水流過營外礁石的聲音,沉悶而持續。
譚弘毅從案上拿起一份卷宗,目光在其中一個人名上停了一瞬,然後抬起頭來:從今日起,福建水師重新招募兵員。額定五千人,三個月之內全部補齊。缺一個,現任將佐的責任就往上追溯一層。三個月後我再回來核查——如果還是空營,換掉的就不只是總兵一個人了。
他放下卷宗,從袖中取出一張已經備好的委任狀,唸了一個名字。那是一個從俞大猷手下調來的年輕將領,三十出頭,在東海和東磯島兩場海戰中跟著俞大猷打過仗,資歷不深,但每一條履歷都在實打實的作戰記錄中。
你接任福建水師總兵。三個月內完成招募、訓練、整編。新式火炮會優先配給你們,第一批在年底前到位。
那位年輕將領從佇列中出列,單膝跪地,甲葉摩擦發出一片沉實的聲響。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在海上打過硬仗之後才有的那種沉穩和篤定:末將必不負太師所託。
譚弘毅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
九月下旬,譚弘毅在福州城外的一處新建校場上視察了福建水師的首次大規模點兵。三千名新老兵卒列隊而立,雖然陣型還不算齊整,有人的甲冑穿得歪歪斜斜,有人握著刀的手還在微微發顫。但所有人都站在該站的位置上。校場上的風穿過佇列時,吹動旗幟獵獵作響,掀起的塵土在陽光中像一層金黃色的薄霧。
譚弘毅站在將臺上,看完了整場操練。火銃齊射時硝煙瀰漫,戰船排程時槳聲齊整。那天風從海面上吹來,帶著閩江入海口的鹹腥味,穿過佇列間隙,把將臺上的旌旗吹得舒捲不定。他沒有多說什麼,只在離開前對那位年輕總兵說了一句話:
船在,人在,炮在。夠用了。
十月初,譚弘毅在返回京城的途中寫了一封奏報。奏報寫得很短,像他所有關於福建水師的批示一樣,句句落在實處。他在末尾加了一段關於福建水師整飭經過的簡要彙報:
福建水師已整飭完畢。實點兵員四千二百人,尚餘八百缺額,三個月內可補齊。空餉所涉銀兩已責令追繳,涉案將領依法究辦。新式火炮首批已運抵福州港,正在安裝除錯。可戰之兵逾四千,福建海防自此有實兵可守。
擱筆時窗外正有一隊新招募的水兵從校場上列隊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整齊而沉實,像一片正在被反覆壓實的新土。那些腳步聲穿過福州港的暮色,穿過閩江的晚潮,最後融入了遠處海天相接處那一線正在變暗的深藍色輪廓中。
譚弘毅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那隊正在遠去的背影,然後轉回身,將封好的奏報遞給了等在門外的信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