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弘毅也沒有再多說。他重新端起那隻粗瓷碗,碗底的薑茶已經涼了半截,但指尖貼上去還能感到一線殘溫。他仰頭把剩下的茶喝完,將碗擱在腳邊的甲板上。
那就等回京安頓好再說。南海的事不急這一兩個月。但你說的對——南邊的眼睛,遲早要長出來。
石柱點了點頭。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是並肩坐在船頭,望著前方的河道被船頭破開的黑色水面向兩側分開又合攏,像一匹被反覆裁開又縫合的舊綢,在夜風中持續地、不停地翻卷著。
夜更沉了。兩岸偶爾有一星燈火在遠處閃過,也許是某座村莊的客棧視窗漏出來的一線微光,也許是守夜人提著燈籠走過田埂時一晃而過的影子。每一星燈火都在視野中停留不過幾息,便被船行的速度拋向了船尾,重新融進了夜色深處。
官船在黑暗的河道上平穩地行駛,像一柄被緩緩推進鞘中的刀,看不見刃口,但能聽到鐵與皮革摩擦時那層勻淨而持續的聲響。
譚弘毅在船頭坐了很久,久到那碗薑茶的最後一絲熱氣也徹底散盡了。他站起來時膝蓋發了一聲脆響,像一枚被擰緊的螺栓在冬夜的寒氣中微微收縮。他活動了一下被河風凍僵了的指節,轉身朝船艙走去。
你也早點歇。明早到濟寧,還要換船。
石柱沒有起身,只是側過身看了他一眼:大人先睡。我再坐一會兒。
譚弘毅點了點頭,沒有勸。他掀開艙門的布簾走了進去。簾子在身後落下時隔斷了河風和夜潮的聲響,艙內頓時安靜了一大截,像是從露天的曠野走進了一間被厚布包裹好的屋子。
船艙不大,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木桌,桌上擱著一盞油燈,燈芯被撥到了最亮。燈旁放著一隻竹筒,筒口的塞子還沒拔開。譚弘毅在桌前坐下,伸手拔開竹筒的塞子,從裡面抽出一卷信紙。
紙是上好的宣紙,疊得整整齊齊,邊角的摺痕被熨得很平,顯然是被反覆開啟又摺好過很多次的。他展開信紙,油燈的光落在那熟悉的字跡上。
蘇靜姝的字寫得不算好看,卻乾淨利落。每一筆都落得很正,不飄,不虛。
夫君如晤:
京中已入冬,甜水井衚衕的槐樹落盡了葉子。譚安問我,爹爹什麼時候回來?我跟他說,臘月裡就回了。他掰著手指頭數,數到昨天又問我,臘月幾?我說快了。他趴在窗臺上看了半天,回來說,爹爹還沒到巷口。
譚寧會背詩了。前日教她海上生明月,她背到第三遍就會了,背完還問,爹爹是不是在海上看過月亮?我說是。她說那等她長大了也去海上看看。
孃的身子好多了,入冬以來沒再咳過。爹在院子裡搭了個暖棚,種了幾畦青菜。公公婆婆都好,二叔上個月來了一趟,送了半扇豬肉。
過年能回來嗎?我們等你。
妻 靜姝
信紙不大,寫滿了。字裡行間的間隙剛好,像一個人在燈下勻勻地鋪開自己的日常,不訴苦,不催問,只是把家裡那些暖融融的小事一樣一樣地擺出來,擺給那個在外面走了很久、正在沿著運河一路往北趕路的人看。
譚弘毅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時他的目光在譚安數手指頭那一段停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下看完。
他把信紙小心地折回原來的摺痕,放回竹筒中,把塞子重新塞好。竹筒在他手邊擱著,被油燈的光照出一段溫潤的木質光澤。他坐在燈前沒有動,目光落在竹筒的蓋子上,像是透過那層薄薄的竹片在看更遠的地方。譚安趴在窗臺上數手指頭的那個姿勢,他閉著眼都能描出來。小傢伙蹲在窗臺下面的那隻黃花梨小凳上,下巴擱在窗沿上,數一個手指頭就往外看一眼,數完了又重數。
譚寧背詩時的樣子他也想得到——唸到天涯共此時時一定拖長了尾音,像她娘教她唱歌時那樣,把小調拖得悠悠的,然後仰起臉問:對嗎?對嗎?
譚弘毅靠進椅背裡,閉上眼睛。船身輕微的晃動和窗外持續的水聲同時傳進來,在昏暗中像一首被織進夜色的歌。油燈的光暈在合攏的眼瞼外鋪開一片溫熱而均勻的暗紅色,像把冬日京城的爐火和孩子們的背影一起收進了同一片暖融融的光裡。
他睜開眼,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空白的信箋上寫了幾行字,字跡端穩而剋制,筆力比平日輕了半度,像在用最輕的力道觸碰一件最重的東西。
臘月中旬可到京。勿念。告訴譚安,他數到的那一天,就是他爹到家的日子。譚寧會背詩了?讓她背一遍海上生明月,錄下來,等我回來看。
他擱下筆,等墨跡乾透,將信箋摺好放進了隨身的信囊中。然後他吹熄了油燈,在逐漸暗下來的船艙中坐了一會兒,聽著船底的流水聲和遠處的風聲從木板外滲進來,像無數條細細的線穿過冬天的棉被,把曠野上正在發生的一切一絲不漏地織進了這間小艙的安靜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