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運河口。十二月十二。午時三刻。
官船剛過瓜洲渡,前方的江面驟然開闊。長江的水色比運河深了一個調,灰綠色的水面上泛著冬季特有的細密波紋,被午後的薄陽照得像一面正在緩慢流動的舊銅鏡。
桅杆上的瞭望手最先發現了異常。
他從桅頂滑下來時,繩梯被拽得簌簌作響,落地時靴底在甲板上磕出一聲悶響。
大人!前方五艘船,正在向我們靠攏!速度很快,船型不對,沒有旗號!
譚弘毅從船艙中走出來。艙外的江風比運河上更猛,灌滿袖口和領口,吹得人眼睫發澀。他走到船頭,眯著眼望向前方。五艘船正從三個方向同時壓過來。船身漆成深灰色,吃水不深,但甲板上站滿了人。刀光在午後的薄陽中一閃一閃的,像一排排被磨尖了的碎冰凌。
船速不減。五艘船從兩側和前方同時合圍。最近的那艘距官船已不足百丈,船頭的破浪聲清晰可辨,浪花四濺在深灰色的船身上,留下一道道溼痕。
譚弘業從艙門衝了出來。他腰間橫刀已經出了鞘,刀刃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冷白的光。他身後六名親兵緊跟著湧上甲板,每人手中一杆火銃,銃口朝向江面。藥池裡已經填好了火藥,火繩燃著細煙,在江風中忽明忽滅。
譚弘業在譚弘毅身側半蹲下,低聲道:大人。五艘船,每艘至少二十人。全是刀兵,沒有火器。對方吃水淺,船速快,船型像東邊的。
東邊的。
譚弘毅看著那五艘船。它們已經從三個方向形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最近的那艘已經將船頭橫了過來,卡在了官船的正前方。對方的甲板上有人站起來,朝官船方向喊話。江風把聲音送過來時,有些模糊,但那個態度清晰可辨——半是威脅半是挑釁,帶著一種無路可退之後才會有的決絕。
譚弘業又靠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大人,要不要先喊話?
譚弘毅看著那艘橫在正前方的船。船頭站著一個身量魁梧的中年人,披散著頭髮,沒有戴頭盔,手中握著一柄長刀。他的嘴唇翕動著,像是還在喊著什麼,但距離拉近之後,那些字句終於從江風中剝離出來,變得清晰了。
譚弘毅!出來受死!
那聲音粗糲而嘶啞,像一塊被反覆磨礪過的鐵在石板上拖行時發出的聲響,在空曠的江面上傳得很遠。
譚弘毅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船頭最前端。他沒有拔刀,沒有取劍。只是一身玄色棉袍站在江風中,負手而立。風把他袍擺吹得獵獵翻卷,像一面被撐滿的旗幟。
我就是譚弘毅。他的聲音不高,卻被江風推著送了出去,落在水面上又彈回來,像一枚被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你們是什麼人?
那艘船上的魁梧男子聽到回答,向前跨了一步。他的面孔在午後的光線下露出了全貌——顴骨突出,下頜有一道橫貫的舊疤,眼睛深陷,像兩口被風吹乾了的枯井。他手中的長刀刀尖指向譚弘毅的方向。
松平信綱的死士!他的漢話生硬,每個字都咬得又重又碎,你害他切腹!我們要你償命!
譚弘毅看著他,沒有動。江風在兩人之間持續地吹著。他沉默了兩個呼吸的時間,然後開口,聲音依然不高,但比方才冷了一度,像鐵器在冬日的空氣中被淬過了最後一道火之後留下的餘溫。
松平信綱是切腹謝罪。他說,他在寧波簽了和約,回去了,還是敗了。切腹是他自己的選擇。與我何干。
對方沒有答話。五艘船已經全部到位,從四面八方將官船圍在正中。甲板上的人影越來越多,每個人的手中都握著刀。刀身在午後的薄陽下泛著成片的、冷冽的微光,像一圈正在緩慢收攏的利齒。
譚弘業又靠前了一步。他的橫刀刀尖已經指向了江面,刀刃上的反光在他側臉上劃過一道細窄的亮線。他的聲音壓得只有兩人之間能聽見:
大人。打嗎?
譚弘毅看著前方的船影和那一排排已經亮出了刃口的刀光,目光沉靜如鐵。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像一枚被最後一錘砸進船板的鉚釘,穩穩地落在了它該落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