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弘業沒有多問。他直起身,朝身後六名親兵抬了一下左手。六杆火銃同時舉起,銃口對準了前方那艘橫在正中的船。火繩在江風中燃得亮了一瞬,像六枚被同時點燃的訊號。
齊射。
六杆火銃同時擊發,硝煙在船頭炸開成一團灰白色的濃霧,在江風中迅速散開。鉛彈密集地打向前方那艘船的甲板。有人在悶哼中倒下,碎木從船舷上崩裂飛濺,有人直接被衝擊力推入了江中,落水時發出沉悶的撲通聲,被船身破水的聲浪迅速蓋過。
第二輪齊射緊隨其後。六名親兵配合默契,裝填、壓藥、舉銃、擊發——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在短短幾個呼吸之內完成了第二輪打擊。前方那艘船的甲板上已經倒下了七八個人,剩下的人開始向船尾和船舷兩側退去,陣腳明顯亂了。
譚弘業沒有等第三輪齊射。他翻過船舷直接躍上了對方船頭,橫刀在空中劃過一道冷白色的弧線,落下去時正劈在迎上來的第二名匪徒肩頸之間。對方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仰倒。譚弘業沒有停頓,腳步前移,刀順勢從那人身體中抽出,轉身劈向側面第三個人。
親兵緊隨其後,六人分三組,翻越船舷的動作整齊劃一,像六枚被同時射出的釘子釘進了不同的船板。火銃在近身戰中用不上了,他們棄銃換刀,刀身在午後的光線下翻飛,與匪徒的長刀碰撞發出一連串清脆而急促的金屬撞擊聲。
石柱沒有參與跳幫。他站在譚弘毅身側,橫刀在手,緊盯著兩側的另外四艘船。那四艘船在短暫的混亂之後開始試圖靠近,像被驚嚇了的魚群重新收攏陣型。有人從船舷邊探出半截身子試圖向官船甲板上投擲抓鉤,被石柱一刀斬斷了繩索。抓鉤落進江水中,濺起一小團白沫。
譚弘毅站在船頭,目光越過前方的戰場,掃視著其餘四艘船的動向。它們正在試圖重新收攏包圍圈,前鋒那艘船的甲板上已經看不到站著的匪徒了,但後三艘依然在加速逼近。
石柱,火銃給我。他說。
石柱將備用的一杆火銃遞過去。譚弘毅接過,站在船舷邊,銃口對準了側翼那艘衝得最前的船。火繩燃著,他等了一息,在船身晃動到最平穩的一個間隙扣下了扳機。鉛彈擊中了那艘船的舵手,那人向前撲倒,船身頓時失去了舵向,開始在水面上打橫。跟在它後面的兩艘船不得不減速避讓,陣型被硬生生截斷了一道口子。
江面上的戰鬥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官船甲板上的火銃聲一陣接一陣地響起,在午後的薄陽中像斷續的悶雷滾過灰綠色的水面。五艘船上的匪徒被逐一壓制、擊倒、擒獲。最後幾人在試圖跳江逃走時被火銃逼回了甲板,丟棄了兵器後蹲在船舷邊,雙手抱頭。
譚弘業最後一個躍回官船甲板時,肩頭的衣服上濺了幾道暗紅色的漬跡。他手中的橫刀已經收回了鞘中,刀刃入鞘時發出一聲沉實的響。他走到譚弘毅面前,站定,聲音因為激戰後的喘息而比平日粗了一些,但措辭依然乾脆。
大人。五艘船全部控制。擊斃匪徒四十三人,擒獲二十七人。沒有一名親兵陣亡,輕傷三人,已處理完畢。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那艘最前面的船的船艙裡找到了松平信綱的牌位,是木刻的,供奉在一隻木匣裡。
譚弘毅站在船頭,目光從被俘的匪徒身上掃過,落在遠處江面上正隨著水流漂散的一塊碎木板上。那上面還殘留著暗色的漬跡,在水面上浮浮沉沉,被冬季的長江水流推著緩慢向下遊漂去。他沒有說話,沉默了足夠長的時間,久到江風把他肩頭的硝煙徹底吹散了。
然後他轉回身,對石柱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卻像一塊被投入深水的石頭,落底時發出沉悶而清晰的聲響。
松平信綱雖然死了。但他的餘黨還在。這些人不除盡,後患無窮。
石柱站在他身側,橫刀的刀尖還沾著未乾的水漬。他聽完這句話,沒有猶豫:大人。我這就去查。
不急。譚弘毅說,等回京再說。江南不是他們的根。他們的根在海上。到了京城,讓李慎那邊的人手從戶部的海商名冊裡過一遍。當初跟松平信綱合作過的那些商號,不會全部浮出水面。
石柱點了點頭,將橫刀收入鞘中。
譚弘毅轉身走回船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