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硝煙還沒散盡。
最後一名匪徒被按倒在甲板上時,譚弘業才退後一步,收刀入鞘。動作和平時一樣利落,只是在刀身滑入鞘口的那一瞬間,他的左手微微顫了一下。
他沒有聲張。轉身走回官船時步伐也穩,翻過船舷的動作沒有半分拖泥帶水,落地時靴底在甲板上磕出一聲沉實的響。他站在譚弘毅面前稟報戰況時脊背挺直,聲音平穩,語速不快不慢,把殲敵和俘獲的數字報得清清楚楚。
但譚弘毅看見了他左臂上那道被刀劃開的裂口。棉袍的袖子從肘部到前臂被斜著割開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邊緣的布料被血浸透,深紅色的漬跡正在緩慢地擴大,沿著袖管的弧度向下滲,一滴、兩滴,落在甲板上。
手伸過來。
譚弘毅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分量。
譚弘業怔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把左臂往後藏半步,被譚弘毅一把攥住了手腕。那力道不重,卻正好卡在他無法掙脫的角度上。譚弘業沒有再動。
譚弘毅把那隻袖口小心翼翼地掀開。傷口露出來時,旁邊的石柱看了一眼便別過了頭去。那是一道斜貫前臂外側的刀傷,從肘下兩寸一直拉到腕骨上方,皮肉翻開,邊緣整齊,是倭刀劈出來的口子。血還在往外湧,順著小臂流到手腕上。
坐下。
譚弘毅的聲音比方才沉了半度。譚弘業在船舷邊的矮凳上坐下來,左臂伸直擱在膝蓋上,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出聲。譚弘毅撕下自己袍擺內側的一條幹淨棉布,折成厚厚一疊按在傷口上,壓住血管出血最急的那幾處。棉布碰到創面時,譚弘業的下頜肌肉猛地收緊了一瞬,像是把一口湧到喉嚨的悶哼硬生生壓回了胸腔。
你不要命了?
譚弘毅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被反覆擰過的鐵線,緊而直。他手上的力道沒有因為責備而減輕,依然穩穩地壓著傷口,拇指按在出血口上方寸許的位置,力道均勻而持續,像一臺被校準過的儀器。
譚弘業低著頭,看著甲板上那幾滴正在緩慢洇開的暗色血漬。他沒有抬頭看譚弘毅的臉,但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正從高處落下來,不重,卻像一塊被放在某件易碎物旁邊的石頭。
大人。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像一塊被河水磨去了稜角的石頭在落進淺水時發出的那聲悶響,那些人要殺你。我不能讓他們得手。
譚弘毅沒有說話。他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鬆開棉布看了一眼,出血已經緩了一些,但傷口依然深。他從石柱手中接過另一塊乾淨的布條和一小瓶金創藥,開啟瓶塞將藥粉均勻地撒在創面上,然後重新用棉布覆住,開始用布條繞著手臂一圈一圈地纏緊。他的動作穩而快,每一圈纏繞的力道都恰到好處,既壓住了出血點又不勒得過死,像在給一件精密器物做最後的捆紮。
纏完最後一圈,他把布條端頭繫了一個牢固的結,然後放下手。
譚弘業把左臂輕輕動了一下,活動了活動手腕關節。布條纏得服帖,不鬆不緊,恰好讓他仍能握住刀柄。他抬起頭,目光迎上譚弘毅的眼睛,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微微發黃的牙齒,額頭上的冷汗還沒幹透,但那笑容依然是真實的。
大人。我沒事。皮外傷。
譚弘毅看著他。那張臉因為失血而微微泛白,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須茬,眼睛因為剛才的激戰還沒有完全褪去那一層銳光。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像一根被放低了壓弦力量的弓弦在恢復原狀時發出的細微顫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