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家子走科舉路,狀元及第報族恩》第907章 通州歸京(1)

作者:景塵川·18天前

十二月二十。通州碼頭。

運河兩岸的枯柳在冬日的薄陽中垂著細長的枝條,被北風吹得像一根根被拉直了的舊琴絃。碼頭上比往日熱鬧了不止一倍,漕船和商船在兩側泊得整整齊齊,中間留出了一條寬闊的水道,一直通到官用泊位。

譚弘毅從船艙中走出來時,冬日的陽光正從雲層縫隙間漏下來,在甲板上鋪開一片稀薄的金色。他站定,扶著船舷,看著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碼頭。石柱和譚弘業跟在身後,兩人的目光同時掃過碼頭上攢動的人影。

通州碼頭今日被清過場。兩側站滿了按品級列隊的官員和兵卒,中間讓出了一條直通岸上馬車的通道。人群最前方站著一個穿著深藍蟒袍的身影,身形微胖,雙手交疊垂在身前,面容在冬日的寒風中微微泛紅。

曹瑾。

他看到官船靠岸,向前走了兩步,在棧橋盡頭站定。船板搭上碼頭時,曹瑾躬身行了一禮,腰彎得恰到好處,既不過深也不敷衍,像一柄被常年使用、已經磨出了最佳角度的舊鎖匙,每一次開合都精準無誤。

譚大人。曹瑾的聲音在冬日的冷空氣中帶著一圈白氣,老奴奉陛下口諭,前來迎接大人。陛下說——譚師辛苦了,不必急著進宮,先回家歇息。明日早朝再議。

譚弘毅跨上碼頭,在曹瑾面前站定。他拱了拱手,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路風塵之後依然未散的那股沉實:曹公公辛苦了。陛下龍體可好?

曹瑾直起身,目光從譚弘毅的面孔上掃過一遍,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一些,像一塊被冬日暖陽曬出了細密紋路的舊瓷:陛下好著呢。就是天天唸叨您。他壓低了半度聲音,又補了一句,大人您是不知道,這半年,陛下每天看海防奏報,看完了就擱在案角,說——譚師怎麼還不回來。老奴聽這句話,少說聽了有幾十遍。

譚弘毅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艘官船,石柱正指揮著親兵將幾箱文書和卷宗搬上碼頭。譚弘業站在船頭,左臂上的布條已經被換過了,換成了乾淨的白色棉布,依然纏得結結實實。

曹瑾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譚弘業,又落回譚弘毅臉上。他的目光在譚弘毅的面頰和下頜之間停了一瞬,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真切的關切。

大人。您瘦了。

譚弘毅轉回目光看著他。

也黑了。曹瑾補了一句,海上的風大。老奴在宮裡待了一輩子,沒怎麼見過真正的海,可看大人這副模樣,就知道那風浪不小。

譚弘毅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在海上待了一年半,能不黑嗎?

碼頭上的風從運河口方向吹來,帶著河水的泥腥氣和遠處田野的乾冷。譚弘毅攏了攏衣領,朝曹瑾拱了拱手:曹公公,那我先回了。明日早朝,再當面謝陛下。

大人請。曹瑾側身讓開,抬手示意身後的馬車方向,車已經備好了。老奴送您到府上。

譚弘毅沒有再推辭,邁步向馬車走去。馬車是宮中制的,車身寬大,漆成深黑色,車轅上鑲著黃銅飾件,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車簾是厚實的深藍色棉布,垂下來時遮得嚴嚴實實,像一扇被妥善關好的門。

石柱將最後一隻木箱搬上後車,跳上副駕坐定。譚弘業自己先翻身上了馬車前方的隨行位,刀擱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一枚被楔入車框的鐵釘。譚弘毅彎腰鑽入車廂時,一股暖意從車廂裡湧出來,炭火盆放在車廂角落,鐵皮外殼上還透著微紅,把整個車廂烘得乾爽而溫熱。

車簾落下,馬蹄聲響起。

馬車沿著官道從通州向京城駛去。道路兩側漸漸從空曠的田野變成了民居,又從稀疏的民居變成了密集的店鋪和屋舍。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有人在路邊停下腳步,側頭看著這輛掛著宮中標識的馬車從面前駛過。起初只有幾個人停下來張望,接著有人認出了車身上的標識和跟在馬車後側那位面熟的親兵,於是人群中開始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聲音在冬日的寒風中脆生生的:譚大人回來了!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像一塊石頭被投入結著薄冰的池塘,冰面從落點處向四周裂開,細密的紋路迅速蔓延。人群從街邊的鋪子門口、茶館的窗沿下、巷口的拐角處湧出來,沒有人攔著,也沒有人維持秩序,人們只是不約而同地停下手裡的活計,站在路兩側,朝著那輛緩緩駛過的馬車張望。

有人朝馬車拱了拱手,有人把手裡的東西舉過頭頂晃了晃,有人只是安靜地站著看著。沒有喧譁,沒有擁擠,只是一條長街兩側站滿了人,安靜地目送著那輛馬車從通州方向一直駛入京城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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