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家子走科舉路,狀元及第報族恩》第909章 久別重回(1)

作者:景塵川·24天前

十二月二十。譚府正堂。

炭火燒得正旺。一隻紫銅炭盆擱在堂中央,鐵皮外殼上的雕花縫隙間透出暗紅色的光,把整個正堂烘得暖融融的。門窗都關嚴實了,冷風被隔絕在厚實的棉簾外面,屋裡只有燈光和炭火的暖意。桌上一盞油燈被撥得極亮,光暈鋪滿了整張圓桌,連牆角那幅舊字畫上的題跋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譚弘毅坐在主位上。左臂攬著譚寧,右手擱在桌面上。譚安坐在他左手邊,腰背挺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譚寧在他懷裡扭來扭去,小手攥著他衣領上的盤扣,像是要確認這個東西在她不在的這段時間裡沒有變過樣。蘇靜姝坐在對面,手中端著一隻青瓷碗,碗裡是剛盛的湯,熱騰騰的白氣正從湯麵上升起來。

先喝湯。蘇靜姝把碗推過來,瓷底在桌面上滑過時發出一聲清而潤的響,上船前就知道你瘦了。怎麼比上回寫信時說的還瘦了一圈?

譚弘毅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湯是雞湯,燉得透爛,姜和枸杞的味道都融進去了,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他放下碗,目光落在蘇靜姝臉上。

海上風大。餓不著,就是瘦了點。

蘇靜姝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她伸手把湯碗往他面前又推了半寸,然後轉回身,對譚安說:安安,你爹回來了。你跟他說說,今年都讀了什麼書。

譚安坐得更直了一些。他的面容比一年半前長開了不少,下巴的輪廓開始顯出少年人那種清瘦的稜角,喉結還不明顯,但說話時的聲線已經比走時低沉了一點點。

爹,我今年讀了《大學》和《中庸》,已經背完了。《論語》也讀到第三捲了。他停了停,像是在回憶自己還有沒有漏報什麼,先生說我背書快,但寫字還要練。我每天臨帖兩張,沒斷過。

譚弘毅看著他,點了點頭。手掌擱在譚安肩上,掌心的溫度透過棉袍傳到少年細瘦的肩胛骨上,像一枚正在被穩妥地放回原位的舊秤砣。

好。比我小時候強。譚弘毅說,你爹我在你這個歲數,還在地裡摸泥鰍呢。

譚安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終只露了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隨即又繃了回去。但那細微的變化沒有逃過譚弘毅的眼睛。他看見少年耳根處那抹還沒來得及散盡的暗紅,像一枚被初雪半遮的炭火餘燼。

譚寧從譚弘毅懷裡抬起頭來。她仰著臉,兩隻手撐在他胸口,小腦袋往前探了探,烏溜溜的眼睛認真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要在他臉上找什麼東西。然後她忽然開口,聲音脆生生的,像一顆被捏碎的花生殼在安靜的堂中蹦開:

爹爹,你臉上有褶子了。

譚弘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從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把他這一年半被海風磨出來的那些細紋全都撐開了,像一匹被反覆摺疊過的舊布終於被攤平晾開,在燈光下顯出被壓得太久之後那層鬆弛而舒展的質地。

對啊。他說,褶子是被海風吹出來的。你摸摸。

他低下頭,把臉頰湊近。譚寧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他顴骨側方那兩道細紋上認認真真地摸了一圈,像在丈量一件她還沒完全理解其來歷的物品的長度和深度。

不扎手。她收回手,一臉認真地說,就是有點糙。

譚弘毅笑出聲來。那聲音從胸腔裡往外湧,帶著一股在被海風和哨音浸透了太久的嗓子中依然殘存的渾厚。譚安也跟著笑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隨即又端起來,把那抹笑藏回了嘴邊。

蘇靜姝坐在對面,手中捏著帕子的一角,看著他們。她什麼也沒說,嘴角那抹笑意一直掛著,像一盞被調到了最低檔的燈,穩定地發著光。

正堂的偏廳裡擺好了晚飯的桌席。菜餚不算多,每一道都是譚弘毅喜歡的——紅燒豬蹄燉得爛糊,醬色濃亮;一碟炒青菜,蒜蓉鋪在上面被油煸出了焦黃色;一盆鯽魚豆腐湯,湯色奶白,豆腐嫩得像剛凝好的蛋羹。桌上還燙了一壺黃酒,酒壺擱在熱水裡溫著,壺嘴冒著一縷細細的白氣。

譚弘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溫熱地滑過喉嚨,比他喝過的紹興老酒多了幾分回甘,像在原本醇厚的底子上被添了半勺蜂蜜,甜而不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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