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書院舉行旬考,考題是《論漕運利弊》。這道題目看似平常,實則暗藏玄機——近年來漕運弊端叢生,卻無人敢直言其弊。
譚弘毅略作思索,便提筆寫道:漕運之制,始於秦漢,盛於隋唐。然時至今日,積弊已深。漕船過處,征夫拉縴,農事荒廢;沿途州縣,供奉不絕,民力凋敝......
他結合前世的知識,大膽提出海運輔漕的主張:臣聞前朝已有海運之試,若能改良船舶,勘定航線,以海運分漕運之勞,則可減民負,增效率......
文中還詳細闡述了海運的具體實施方案,包括在沿海設立轉運碼頭、改良帆船設計、培訓航海人才等。這些見解超前而務實,令閱卷的徐博士拍案叫絕。
此子見識,果然不凡!徐博士在卷子上揮毫批下二字,又在評語中寫道:識見超卓,議論精闢,非尋常書生可比。
從此,譚弘毅在書院中聲名鵲起。許多學子主動前來結交,其中不乏官宦子弟和世家公子。但譚弘毅始終保持清醒,他更願意與那些有真才實學的貧寒學子交往。
這日課後,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學子,怯生生地來到譚弘毅的齋舍前:譚兄,你在旬考中提到的之說,小弟很感興趣,可否詳細講講?
這位學子名叫李慎,來自永州府的一個農家。雖然家境貧寒,但天資聰穎,尤其對經濟實務頗有研究。
譚弘毅見他態度誠懇,便欣然邀他入內詳談。兩人從漕運談到海運,從《禹貢》中的水道記載,談到前朝鄭和下西洋的壯舉。越談越投機,竟忘了時辰。
不想譚兄對海運如此瞭解!李慎感嘆道,小弟家中靠近湘江,常見漕運之苦。若能開闢海運,實乃利國利民之舉。
從此,李慎成了譚弘毅在書院中最親密的朋友之一。透過李慎,譚弘毅又結識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寒門學子。他們常在課餘時間聚在齋舍後的竹林裡,討論學問,暢談天下事。
這些學子雖然家境清寒,但個個胸懷大志。有的精通算學,有的熟讀律法,有的擅長輿地。漸漸地,以譚弘毅為核心,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清流圈。
但譚弘毅也敏銳地察覺到書院中學子們的派系分野。以布政使公子謝文軒為首的官宦子弟,常常聚在書院最好的清風閣,談論的都是朝中人事、官場規矩。
家父來信說,張閣老即將致仕,這內閣首輔之位......
聽說今年吏部考核,湖廣有幾個缺......
以按察使外甥王富貴為首的商賈子弟,則更關注經濟實務,常在茶餘飯後討論物價漲落、生意經。
近日湖廣的茶葉價格......
聽說朝廷要開海禁,這可是個好機會......
而寒門學子們,大多埋頭苦讀,很少參與這些交際。即便偶爾相聚,談論的也是經義文章、民生疾苦。
這一日,謝文軒舉辦文會,特意邀請譚弘毅參加。文會設在清風閣,與會的不乏世家子弟、官宦之後。席間珍饈美饌,絲竹悅耳,好不風雅。
譚兄來了!謝文軒熱情相迎,久仰譚兄小三元大名,今日總算有機會深入交流。
席間,眾人高談闊論,從經義到時政,無所不談。但譚弘毅發現,這些官宦子弟言談間總帶著幾分優越感。
酒過三巡,一個醉醺醺的學子說道:那些農家子,整日只知道死讀書,哪裡懂得為官之道?不過是些迂腐之輩。
席間頓時一陣附和之聲。譚弘毅不動聲色地放下酒杯,平靜地說:在下也是農家出身。
剎那間,席間鴉雀無聲。謝文軒連忙打圓場:譚兄自然不同,你是文曲星下凡,豈是尋常農家子可比?
譚弘毅微微一笑:農家子也好,世家子也罷,讀書人當以才學論高低。在下記得《論語》有云: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這番話既表明立場,又不失風度。但這次文會讓譚弘毅更加清醒地認識到,儘管自己已經有了功名,但在這些世家子弟眼中,依然是個。
從此,他更加專注於學問,很少參與這類應酬。每日除了聽課、讀書,就是與李慎等寒門學子切磋學問。他們在竹林中開闢了一處論學角,每逢休沐日便在此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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