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傍晚,模擬會試後的評議時間。
當日的策論題目是關於“如何紓解東南民力”。
譚弘毅結合從九江到揚州一路的親見親聞,以及之前在星沙的暗訪,寫出了一篇鞭辟入裡的文章。
文中不僅痛陳胥吏盤剝、賦役不均、土地兼併之弊,更提出了一套包含“清丈田畝以均稅賦”、“簡化稅則以杜苛斂”、“興修水利以蘇農困”、“整頓漕務以減民耗”的具體建議。
評議時,蘇明遠歎服於其觀察之細、謀劃之實。
但也指出其中某些措施(如清丈田畝)推行勢必觸動豪強,阻力極大,需輔以更強力的上層支援和更周全的善後安置。
兩人就可行性與阻力展開了深入討論。
討論到最後,譚弘毅放下文稿,望向艙窗外運河上往來不絕的漕船,以及遠處暮色中沉寂的村落,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堅定地說道:“守誠兄,這一路行來,我愈發覺得,讀書人若只知在故紙堆中尋章摘句,在科場文章裡玩弄辭藻,即便僥倖得中,於國於民,又有何益?聖人教誨,貴在知行合一。我譚弘毅此生之志,不在青史留虛名,不在廟堂享清貴。”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蘇明遠,一字一句,彷彿刻入骨髓:“實幹興邦,為民盡心。 這便是我的主張。無論將來身居何位,手握何權,必以此八字為念。興邦,需腳踏實地,革除弊政,發展實務,強兵富國;為民,則需將心比心,體察疾苦,裁抑豪強,讓利於民。功業或許艱難,或許渺茫,但心志不移。”
這八個字,樸素無華,卻重若千鈞。
它是譚弘毅穿越以來所有思考、觀察、掙扎與抱負的結晶,融合了現代靈魂的責任感與對這片古老土地的深切認同。
它超越了簡單的“經世致用”,更包含了鮮明的價值指向。
科舉的最終目的,是以“實幹”為手段,以“興邦”為目標,而最終的落腳點和價值尺度,是“為民盡心”。
蘇明遠聞言,渾身一震。
他凝視著譚弘毅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真誠與熾熱,彷彿看到了一種久違的、近乎理想計程車大夫情懷。
但這種思想,卻又比傳統的“憂國憂民”更加具體、更加有力量。
這“實幹興邦,為民盡心”八個字,深深叩擊在他的心扉上。
他想起父親為官時的種種不易與堅持,想起自己家族對地方文教的投入,更想起這一路所見百姓的苦難與這運河上流淌的奢靡。
沉默良久,蘇明遠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卻同樣堅定:“實幹興邦,為民盡心…… 子恆,此言大善!愚兄雖才學見識不及你,此心……願與君同!”
這一刻,理念的碰撞找到了共鳴點,兩人的精神在更高的層面上達成了契合。
船行不止,學思不輟。
……
漕運官船在運河上平穩北行數日,除了每日緊張的備考,船上生活也偶有漣漪。
這艘船上,除了譚弘毅、蘇明遠這等趕考的舉子,亦有返鄉的官員、奔走的商人、探親計程車紳,構成了一個小小的臨時社會。
一日,船上傳來訊息,說是一位住在頭等艙、自應天府(金陵)任期屆滿,回京述職候缺的官員,感於旅途寂寥,又見同船有不少趕考士子,有意在船上舉辦一次小型的文會,既以文會友,也略作消遣。
邀請送到譚、蘇二人艙中時,譚弘毅正專注於修改一篇關於邊防的策論,下意識地便想婉拒。
他素來不喜無謂的應酬,尤其考前時日寶貴,更不願將精力耗費在酒席酬唱之上。
“守誠兄,此類文會,無非是飲酒賦詩,交際攀附,於學問並無大益,且易招惹是非。不若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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