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譚橋村的第一批子弟抵達。
共三十七人,都是十五到二十歲的青壯,由譚弘毅的堂叔譚守禮帶隊。他們跋涉千里,帶著家鄉的臘肉、醃菜、茶葉,更帶著族中父老的囑託。
“祖父說,你在北疆做的是大事,族中子弟但凡有出息的,都該來幫你。”譚守禮握著譚弘毅的手,老淚縱橫,“這些孩子,都是自願來的。路上吃了不少苦,但沒一個喊累。”
譚弘毅看著這些面龐黝黑、眼神堅毅的族弟,心中暖流湧動。
蘇靜姝早已為他們安排好住處,就在縣衙附近新修的子弟營,每人一套被褥、兩身換洗衣裳。又讓“婦孺堂”趕製了鞋襪。
“既來了,便要吃苦。”譚弘毅對子弟們訓話,“這裡不是享福的地方。想留下的,明日開始,由弘業哥和弘福哥輪流訓練。受不了的,我給盤纏,送你們回家。”
三十七人,無一人退縮。
次日,校場上便多了三十七個拼命的身影。譚弘業按龍源團練的操典嚴格訓練,佇列、體能、刀法、弓弩,一樣不落。這些農家子弟本就能吃苦,又有家族榮譽感激勵,進步神速。
蘇靜姝則每隔三日去子弟營一次,檢視飲食起居,詢問有無困難。她溫言細語,卻自有威嚴,子弟們對她又敬又愛,稱她“嫂夫人”。
夜深了。
書房裡,譚弘毅批閱著清平縣送來的聯防章程,蘇靜姝則核對匠作院本月的物資賬目。
燭火偶爾噼啪一聲,驚破寂靜。
譚弘毅抬頭,看向燈下的妻子。她微蹙著眉,手指在算盤上飛快撥動,偶爾提筆在賬冊上標註。側臉在燈光下柔美而專注,那份沉靜的氣度,讓人心安。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在湘洛縣蘇府,第一次見她時的情景。那時她是深閨才女,他是寒門學子,雖互生情愫,卻隔著一層紗。
而今,他們並肩坐在這北疆小縣的書房裡,一個主外,一個安內,一個禦敵,一個理政。
這份默契,這份信任,早已超越了男女之情,昇華為生死相托的夥伴之誼。
“累了便歇歇。”譚弘毅輕聲道。
蘇靜姝抬頭,微微一笑:“不累。倒是你,今日見了三撥人,說了那麼多話,嗓子都有些啞了。秋月燉了冰糖雪梨,在灶上溫著,我去端來。”
她起身出去,片刻後端回一碗溫熱的羹湯。
譚弘毅接過,慢慢喝著。清甜的滋味從喉間滑下,熨帖了疲憊。
“靜姝,”他忽然說,“有你在此,我方可心無旁騖。”
蘇靜姝坐回案前,繼續撥算盤:“夫妻本為一體,何分彼此。你在外禦敵安民,我在內打理瑣碎,都是為這片土地,為這裡的人。”
她頓了頓,聲音更柔:“也為安兒。我要讓他長大之後,知道他的父母曾在此並肩而戰,曾為這片土地的安寧,付出過心血。”
譚弘毅心中激盪,握住她的手。
無需多言,一切盡在不言中。
就在這溫馨靜謐的時刻,蘇靜姝的目光忽然停在賬冊某一頁。她眉頭蹙得更緊,手指在一行數字上反覆比劃。
“弘毅,”她抬起頭,神色變得嚴肅,“你看這裡——匠作院本月的鐵料消耗,計三千五百斤。但我核對了入庫記錄和產出記錄,按常理,最多耗用兩千五百斤便足夠。”
她將賬冊推過來,指尖點著那行數字:“多出的一千斤鐵料,去向標註模糊,只寫‘專項支用’,未有明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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