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慎點頭,將譚弘毅的《試點注意事項》從袖中取出,放在桌上:“周大人,這是譚閣老親自擬的《試點注意事項》。下官此來,是想先在順義府摸底,再逐步推行。具體的事宜,還請周大人多多支援。”
周懷仁接過,翻了翻,笑道:“一定一定。李大人要什麼,儘管開口。下官一定配合。”
李慎看著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周懷仁的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讓人心裡發虛。但他沒有多想,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開始介紹《考成法》的內容。
周懷仁聽得認真,不時點頭,偶爾問幾個問題,看起來非常配合。李慎心中稍安,覺得這個知府倒是個明白人。
然而,接下來的日子,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人,笑得越好看,心越黑。
李慎在順義府住了下來。府衙給他安排了一間偏院,不大,但還算乾淨。他帶來的行李很少,除了幾件換洗衣裳,就是譚弘毅給他的那份《試點注意事項》和戶部提供的各種文書。
第二天一早,他就開始工作了。
他首先找到周懷仁,提出要查閱順義府近三年的賦稅賬冊、官員考核記錄、以及各州縣的政務報告。周懷仁滿口答應,讓人去取。李慎等了兩個時辰,等來的卻是一堆亂七八糟的舊賬,有的缺頁,有的模糊不清,有的乾脆就是一堆白紙。
“周大人,這些賬冊……”李慎皺著眉頭,翻著那些缺頁少角的賬冊,心中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周懷仁一臉無奈:“李大人,實在不好意思。府庫年久失修,有些賬冊被蟲蛀了,有些被水泡了,能找出來的就這些。您先將就著看,等下官讓人再找找。”
李慎心中有氣,但不好發作,只好將那些賬冊搬回偏院,一本一本地翻。翻了三天,什麼有用的資料都沒找到。不是缺頁,就是模糊,再不就是根本對不上號。他意識到,這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為之。
接下來的日子,他試圖與順義府轄下的各縣縣令接觸。他派人去請,有的人稱病不來,有的人來了也是敷衍了事,還有的人乾脆避而不見。有一個縣令倒是來了,但一坐下來就開始訴苦,說什麼“縣小民貧,實在沒有什麼政績可稱”,說什麼“《考成法》雖好,但地方情況複雜,恐怕難以推行”。李慎耐心地聽完,試圖跟他解釋《考成法》的具體內容,但那人左耳進右耳出,臨走時還嘆了口氣:“李大人,您是好心,但這事兒,急不得啊。”
李慎在順義府待了半個月,除了在府衙裡翻那些破賬冊,什麼事都沒幹成。周懷仁依舊笑臉相迎,有求必應,但每次要的東西,要麼拖拖拉拉,要麼缺斤少兩,要麼根本就不是他要的。李慎心中憋著一團火,但他記得譚弘毅的話——“不要急於求成,不要怕得罪人。”他忍了。
他決定改變策略,不再透過周懷仁,而是直接去下面各州縣走訪。他帶著一個書吏,騎著一匹瘦馬,一個縣一個縣地跑。每到一處,他都親自與縣令面談,瞭解當地的情況,解釋《考成法》的內容。有的縣令客氣接待,但始終不表態;有的縣令當面答應得好好的,轉身就忘得一乾二淨;還有的縣令乾脆避而不見,讓師爺出來敷衍。
一個月下來,李慎跑遍了順義府轄下的七個縣,腿跑細了,嘴磨破了,收穫卻寥寥無幾。他的書吏忍不住抱怨:“大人,這些人分明是在敷衍您!您就不生氣?”
李慎搖搖頭,苦笑道:“生氣有什麼用?先禮後兵。先講道理,講不通就亮規矩。”
書吏又問:“那您打算什麼時候亮規矩?”
李慎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快了。”
二月底,李慎在順義府待了整整一個月。他身心俱疲,心力交瘁,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譚弘毅的叮囑,想起皇帝的信任,想起陳謙、蘇明遠他們的期待,心中既愧疚又焦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