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弘毅聽完,沉默了片刻。他在權衡利弊——從六部抽調人手,意味著要跟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刑部、工部打交道,那些尚書、侍郎們會不會配合?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了:“從六部抽調人手,這件事我親自去辦。皇上已經給了我‘專摺奏事、便宜行事’之權,六部那邊誰不配合,我直接找皇上。”
陳謙心中一凜,知道譚弘毅不是在說大話。皇帝的聖旨就擺在那裡,誰也不敢違抗。
蘇明遠將寫好的軍務細則呈上:“大人,這是軍務系統的考核細則。下官已經寫好了,單獨成篇。”
譚弘毅接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軍務考核比民政更復雜——邊防、練兵、軍械、糧草、士氣——每一類都要有具體的考核指標。蘇明遠寫得詳細,每一條都有出處,每一個數字都有依據。
“好。軍務考核,單獨成篇,不跟民政混在一起。”譚弘毅放下軍務細則,“明遠,你辛苦一趟,把這份細則送去兵部,請楊尚書過目。他要是沒意見,就定稿。”
蘇明遠抱拳:“下官這就去。”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沈均坐在角落裡,一直沒有說話。他的性格就是這樣,不善言辭,但做事極為縝密。譚弘毅看向他,目光中帶著詢問。
沈均推了推眼鏡,從面前那一摞表格中抽出一張,遞過來:“大人,這是下官設計的統一考成文書格式。您過目。”
譚弘毅接過,仔細端詳。表格設計得簡潔明瞭——報送單位、填報日期、資料來源、複核人——每一欄都清清楚楚,格式統一,便於彙總、核對、存檔。他看了又看,挑不出毛病。
“好。就按這個辦。”他將表格遞回去,“你儘快把樣本印出來,正月十五之前,我要見到成品。”
沈均接過表格,鄭重道:“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按時完成。”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石柱掌了燈,燭火搖曳,映在每個人臉上,明暗不定。四人各司其職,筆下沙沙作響,偶爾停下來討論幾句,偶爾爭得面紅耳赤。譚弘毅居中排程,看似從容不迫,實則心中繃著一根弦。他知道,這本彙編的質量,直接決定了《考成法》在全國推廣的成敗。
入夜,譚弘業送來飯菜,四人都沒有動。石柱又添了幾次茶,茶水續了一壺又一壺。已經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李慎忽然開口:“大人,順義府還有一個教訓,彙編裡必須寫進去。”
譚弘毅放下筆:“說。”
李慎的面色變得凝重起來:“周懷仁。順義府的阻力,不是來自下面各縣,是來自上面——知府本人不想幹。他明面上配合,暗地裡使絆子,甚至買兇刺殺大人。如果不是大人警覺,後果不堪設想。”
譚弘毅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你說得對。周懷仁的事,不是個案。全國一百多個府,像周懷仁這樣的人,肯定不止一個。他們在朝中有靠山,在地方有根基,明的玩不過就來暗的。”
他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四個字——“防患未然”。
“彙編裡專門寫一章:‘如何應對地方阻力’。把順義府的經驗和教訓都寫進去——怎麼識別陽奉陰違的人,怎麼對付暗中使絆子的人,怎麼在遇到危險時保護自己。”
李慎鄭重抱拳:“下官來寫這一章。下官在順義府待了一年,最有資格寫。”
譚弘毅點點頭,沒有說話。
夜深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鑽了出來,灑下一地清輝。戶部值房裡的燈還亮著,四個人還在忙碌。陳謙將考核指標逐條定稿,李慎在寫“應對阻力”的章節,沈均在畫最後的表格,譚弘毅逐章審閱,提筆批註。
他看得很慢,每一條都要反覆琢磨,每一個字都要仔細推敲。這本彙編,將是天下官員的“緊箍咒”,每一條都要經得起推敲,每一個字都要有依據。
昌平二十三年正月十四,最後一份文稿終於定稿了。
譚弘毅將厚厚一摞書稿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合上最後一頁,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四天四夜,不眠不休,終於完成了。
陳謙、蘇明遠、沈均、李慎四個人也放下了筆,面色疲憊,眼中卻滿是欣慰。
譚弘毅站起身,鄭重抱拳:“諸君,天下吏治能否煥然一新,全繫於此。拜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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