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習?”周永泰冷笑一聲,但笑容有些僵硬,“演習用得著五千人?用得著火器齊備?”
他心中明白,這是衝著他來的。
俞大猷的新軍在邊鎮附近駐紮下來,每天操練,火炮聲震天動地。周永泰計程車兵們聽到火炮聲,心中發慌,有的甚至偷偷跑去看,回來報告說:“俞家軍的火器,比咱們的強多了。一炮能打三里地,炸開一個大坑,咱們的火銃根本沒法比。”
周永泰坐不住了。他派人去請蘇明遠赴宴,想緩和關係。
宴席設在延綏鎮總兵府。周永泰特意穿了一身嶄新的官袍,擺了一桌豐盛的酒席,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擺了滿滿一桌。蘇明遠只帶了兩個親兵,面色平靜地赴宴。
酒過三巡,周永泰舉起酒杯,笑道:“蘇大人,以前的事,是末將不對。末將向您賠罪。考成法的事,末將一定配合。”
蘇明遠看著他,沒有舉杯,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放在桌上:“周總兵,這是譚大人的手令。限你三日內,將延綏鎮的兵員數量、馬匹數量、糧草賬冊、訓練記錄,全部報送行轅。逾期不報,按違旨論處。”
周永泰的笑容僵在臉上,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他看了看那份手令,又看了看蘇明遠身後的兩個親兵——雖然只有兩個人,但腰間的短刀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他想起駐紮在五十里外的俞大猷和那五千新軍,心中一凜,將怒意嚥了回去。
“末將……遵命。”
蘇明遠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站起身:“周總兵,三日為期。本官在行轅等你的資料。”
說完,他轉身走了。周永泰坐在席上,面色鐵青,手中的酒杯被他捏得“咔咔”響。
三日後,延綏鎮的資料報上來了。兵員數量、馬匹數量、糧草賬冊、訓練記錄——一應俱全。但蘇明遠一看就知道,這些資料有問題。賬面上,延綏鎮有兩萬兵馬,實際只有一萬五,空額五千——周永泰吃了五千人的空餉。賬面上的馬匹有一萬匹,實際上能騎乘的戰馬不到六千,剩下的不是老弱病殘,就是根本不存在。糧草賬冊更是漏洞百出——明明是粗糧,報成細糧;明明是一石,報成兩石。訓練記錄寫得漂亮,每月的操練次數、參加人數、成績——清清楚楚。但蘇明遠派人去核實,發現真實的訓練次數不到記錄的三分之一。
蘇明遠沒有聲張,只是將這些資料整理成冊,附上自己的核查結果,派人密送京城。
譚弘毅收到蘇明遠的密報時,已是六月下旬。他看完,冷笑一聲。周永泰這個人,膽子不小。明面上配合,暗地裡造假。以為把資料報上來就完了?考成法的核心是資料真實,資料不真實,報上來也是白搭。
他提起筆,給皇帝寫了一份密摺,建議將周永泰調回京城“述職”,實際是明升暗降,剝奪其兵權。
皇帝準了。
六月底,聖旨到達陝西:“延綏總兵周永泰,勤勉王事,著即入京述職,另有任用。延綏總兵一職,由副將李成梁暫代。”
周永泰接到聖旨時,面色慘白,手都在發抖。他知道,這一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跪地接旨,叩首謝恩,心中滿是不甘。但聖旨已下,他不敢違抗。俞大猷的新軍就駐紮在五十里外,他若抗旨,五千火器齊發,他這兩萬人確實不夠打。
七月初,周永泰離開陝西。新任總兵李成梁,是俞大猷的舊部,曾在東南抗倭,戰功赫赫,為人正直,不搞歪門邪道。他一上任,就主動找到蘇明遠,表示全力配合考成法。
蘇明遠將陝西軍鎮推行考成法的情況寫成奏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奏摺的最後,他寫道:“陝西軍鎮考成,已全面鋪開。請大人放心。”
譚弘毅接到奏摺時,正在戶部值房裡審閱浙江的簡報。他拆開奏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提起硃筆,在奏摺的末尾批了八個字——“善。軍務考成,重中之重。”
批完,他放下筆,對李慎說:“陝西穩了。接下來,該解決山東了。”
李慎點頭:“大人,山東那邊,石柱已經查清了衍聖公府的全部底細。”
譚弘毅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輿圖前,盯著山東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