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帶著三個人,翻過客棧的矮牆,輕飄飄地落在院子裡,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他們貼著牆壁,像影子一樣摸上樓。走廊裡黑漆漆的,只有方孝先房間裡透出一點微弱的燈光。石柱側耳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裡面傳來均勻的鼾聲。
門是從裡面閂上的。石柱從腰間抽出匕首,順著門縫伸進去,刀尖輕輕一挑,“咔”的一聲,門閂開了。
“不許動!”
方孝先從睡夢中猛地驚醒,眼睛還沒睜開,手已經本能地去摸枕頭底下的東西。可他的手剛伸出去,就僵在了半空中——幾道人影已經站在床前,冰冷的刀鋒貼上了他的脖子。
“方先生,別來無恙。”石柱的聲音不高不低,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方孝先的瞳孔猛地縮緊。他看清了面前這張臉——石柱,譚弘毅的心腹。他的臉色從白變青,從青變灰,嘴唇哆嗦了好幾下,一個字都沒能擠出來。他想說“你們憑什麼抓我”,想說“我是朝廷命官”,想說“你們這是擅闖民宅”。可那些話到了喉嚨口,全被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刀堵了回去。
“搜。”石柱一揮手,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手下做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手下們像訓練有素的獵犬,開始在房間裡翻找。被子抖開了,枕頭劃開了,包袱裡的衣物一件一件翻檢,連鞋底都不放過。有人趴在地上敲地磚,有人爬上房梁看瓦片,有人把牆壁上的縫隙挨個摸了一遍。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一個手下從包袱的夾層裡翻出一疊厚厚的信件,又從一隻破鞋的暗格裡掏出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名單。
石柱接過信件,藉著油燈昏黃的光,一頁一頁地翻看。信是方孝先寫給各地保守派官員的,內容大同小異——煽動他們抵制考成法,許諾事成之後“重謝”,甚至還在信裡夾帶著對譚弘毅的惡毒攻擊。名單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有山東的,有浙江的,有陝西的,還有京城的。十幾個名字排成一列,像一排等待審判的囚徒。
“方先生,這些信,是你寫的吧?”石柱將信件在方孝先面前晃了晃,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
方孝先的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渾身上下抖得像篩糠。他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喉嚨裡發出幾聲含混的咕嚕聲,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帶走。”石柱將信和名單收進懷裡,一揮手。
手下們將方孝先從床上拖下來,繩子在手腕上繞了幾圈,扎得死死的。嘴裡塞進一塊破布,堵住了他所有的辯解和求饒。他們從後門悄無聲息地撤出去,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已經等在巷子裡。方孝先被塞進車廂,車門關上,外面的光亮被徹底隔絕。
馬蹄聲在夜色中響起,馬車沿著官道朝京城的方向疾馳而去。車廂裡一片漆黑,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轆轆聲,單調而綿長,像一首送葬的輓歌。方孝先蜷縮在角落裡,渾身冰冷,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
方孝先被押送到京城時,已是八月二十八。
石柱沒有走正門,從側門進了譚府,將方孝先秘密關進了一間偏闢的廂房。窗戶用木板釘死了,門口站著兩個親兵,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譚弘毅已經在書房裡等著了。他穿著一身便服,面前攤著那疊從方孝先包袱裡搜出的信件和名單。石柱進來時,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水。
“審了嗎?”
石柱抱拳:“還沒審。屬下想等大人來了再審。”
譚弘毅點點頭,站起身:“走,去看看。”
廂房裡,方孝先被綁在柱子上,面色灰白,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看到譚弘毅進來,他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但很快強作鎮定,別過頭去,不看譚弘毅的眼睛。
譚弘毅在他對面坐下,拿起那份名單,唸了幾個名字:“山東趙文遠,浙江周明德,陝西劉文秀……方先生,你的手伸得夠長的。”
方孝先咬著牙,一言不發。
譚弘毅放下名單,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一個幕僚,哪來這麼大的膽子?誰在背後給你撐腰?”
方孝先的嘴唇動了動,還是沒有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