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我還沒吃飽。”譚安伸著小手,眼巴巴地看著父親的碗。
譚弘毅笑了,把剩下的半個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譚安,一半自己吃了。
譚寧醒了,在乳母懷裡“啊啊”地叫著,小手伸向桌上的饅頭。譚弘毅撕了一小塊,塞進她嘴裡。小傢伙嚼了兩下,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笑得露出兩顆小米牙。
蘇靜姝看著這一幕,靠在船艙壁上,嘴角帶著笑意。窗外,運河的水在秋陽下泛著金色的光,遠處的天津城若隱若現。一家人圍坐在小小的艙室裡,雖簡樸卻溫馨。
接下來的幾天,官船沿著運河南下,經天津、滄州、德州,一路暢通無阻。
十月底,船隊進入山東境內。運河兩岸的景色漸漸變了——北方的楊樹換成了南方的柳樹,光禿禿的枝條變成了依然泛著綠意的垂柳。田裡的冬小麥已經冒出了嫩芽,遠遠望去,像鋪了一層薄薄的綠毯。
譚安每天早早就起床,拉著譚弘毅的手往甲板上跑。他指著岸上的東西問個不停——那是什麼樹?那座塔叫什麼?河裡的魚為什麼跳起來?
譚弘毅不厭其煩地解答,有時被問住了,就老老實實說“爹爹也不知道”。石柱在一旁偷笑,被譚弘毅瞪了一眼,連忙收斂了笑容,但嘴角還在微微抽動。
十月底的一天,船過德州時,岸邊忽然來了一隊官員,穿著官袍,排列整齊,為首的一個五十來歲,朝船上拱手。
譚弘業站在船頭,不等他們開口,直接抱拳道:“諸位,譚閣老有令,此行省親,一律不見客。諸位請回吧。”
為首的那官員面色有些尷尬,但還是笑盈盈地道:“譚閣老大駕光臨,下官已在德州備下薄酒,請閣老賞光。”
譚弘業搖頭,態度堅決:“譚閣老說了,誰都不見。諸位若再糾纏,就是抗命。”
那官員還想說什麼,被身後的同僚拉住了。幾個人面面相覷,最終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譚弘毅坐在艙室裡,隔著窗戶看到了岸上的一幕,面色平靜。蘇靜姝給他倒了一杯茶,輕聲道:“他們會不會記恨?”
譚弘毅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記恨什麼?我不見他們,是不想給他們添麻煩。收了禮,吃了飯,他們反而要記恨——拿了人家的手短,吃了人家的嘴軟。”
蘇靜姝沒有再問。
船過德州後,運河兩岸的風光愈發清麗起來。柳樹的枝條軟軟地垂到水面,在秋風中輕輕搖曳,像少女剛洗過的長髮,溼漉漉的,帶著幾分慵懶。岸上的村莊白牆黑瓦,高低錯落,掩映在樹叢之間。屋頂上升起裊裊炊煙,淡青色的煙霧在夕陽下緩緩飄散,像一層薄紗罩在村莊上頭。遠處偶爾能看到幾座古塔,在秋陽的照耀下泛著淡淡的光,像是鍍了一層金。
譚安趴在船舷邊,忽然指著岸上喊起來:“爹爹,那是什麼?”
譚弘毅蹲下身,一把抱起兒子,順著他胖乎乎的小手指看過去。岸邊不遠處,一座九層八角的高塔巍然聳立,塔身青磚砌成,簷角掛著銅鈴,風一吹,叮叮噹噹的響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那是德州的永慶寺塔。譚弘毅望著那座塔,心裡默默算了一下——自己上一次在德州停留,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剛入仕途,意氣風發,路過此地還曾登塔遠眺,看運河如帶,看天地蒼茫。如今再看到這座塔,自己已是兩鬢微霜。
“那是塔,叫永慶寺塔。”譚弘毅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古時候的人建的。”
譚安歪著小腦袋,黑溜溜的眼睛裡滿是好奇:“古時候的人為什麼要建塔?”
譚弘毅想了想,慢慢地說:“為了紀念大德高僧,也為了讓遠行的人看到塔,就知道離家不遠了。古時候的人趕路,一走就是幾個月,看到塔就知道到了地界,心裡就踏實了。”
譚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把腦袋靠在父親肩上,奶聲奶氣地問:“那咱們看到塔,是不是就快到老家了?”
譚弘毅笑了,笑容裡帶著多年未歸的遊子才有的那種複雜滋味——有期待,有酸澀,也有說不清的近鄉情怯。他抱緊兒子,下巴輕輕抵在他頭頂上,聲音溫和而篤定:“快了。再走半個月,就到了。”夕陽從西邊斜照過來,把父子倆的身影投在甲板上,一大一小,緊緊貼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