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二十三年十一月初九,長江九江段。
官船在夜色中緩緩前行,船頭劈開江水,激起白色的浪花,在月光下泛著銀光。兩岸的山影影綽綽,像一頭頭沉睡的巨獸。遠處的九江城燈火稀疏,幾盞漁火在江面上明滅不定,像天上的星星落進了水裡。
譚弘毅站在船頭,身上披著一件斗篷,夜風吹動他的衣角,獵獵作響。他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十一月的月亮還很圓,掛在天邊,像一隻銀色的盤子。月光如水,灑在江面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銀白色。
蘇靜姝從艙室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走到他身邊。
“怎麼還不睡?”
譚弘毅接過茶,抿了一口,笑道:“睡不著。想出來看看月亮。”
蘇靜姝靠在他肩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得江面波光粼粼,像鋪了一層碎銀。遠處的山影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
“今天的月亮真圓。”她輕聲道。
譚弘毅點點頭,攬住她的肩:“是啊。快到月中了。等到了老家,正好趕上月底,還能陪爹孃過個早年。”
蘇靜姝沒有說話,只是靠得更緊了些。
夜風從江面上吹來,帶著水汽和淡淡的魚腥味。船尾的“譚”字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桅杆上的燈籠在夜色中搖搖晃晃,像兩盞流動的星。
譚弘毅攬著蘇靜姝,在船頭的木凳上坐下。月光灑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甲板上,像一幅靜謐的剪影。
“靜姝,你還記得嗎?”譚弘毅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這江上的月色,“當年我從龍源回京述職,也是坐船。那時候安兒還在襁褓裡,你抱著他,一路暈船,吐得昏天黑地。”
蘇靜姝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溫柔:“怎麼不記得?那時候你忙得腳不沾地,連陪我坐一會兒的功夫都沒有。”
譚弘毅搖頭,嘆了口氣:“那時候年輕,覺得什麼都急,什麼都放不下。現在想想,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
蘇靜姝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月光映在他臉上,把他這些年的滄桑照得清清楚楚——鬢角的幾根白髮,眼角細細的皺紋,還有眉宇間那股怎麼也抹不去的疲憊。
“你老了。”她輕聲道。
譚弘毅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是啊,老了。當年在龍源的時候,二十出頭,什麼都不怕。現在三十多了,反而怕這怕那。”
蘇靜姝握住他的手,感受著他掌心粗糲的繭子。那是握筆磨出來的,也是握劍磨出來的。她輕聲道:“不是怕,是責任重了。當年只管一個縣,現在管的是整個天下。”
譚弘毅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責任重了,膽子就小了。”
兩人都沉默了,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聲音,一下一下,有節奏地響著,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過了很久,譚弘毅又開口了:“靜姝,這些年,辛苦你了。跟著我東奔西走,沒過幾天安穩日子。在龍源的時候,住的是破房子,吃的是粗茶淡飯。到了京城,又一個人帶兩個孩子,一年到頭見不到我幾次。”
蘇靜姝搖搖頭,語氣平靜卻堅定:“不辛苦。你在外面拼命,我在家裡帶孩子,各司其職。你做的事是大事,我做的是小事。大事小事加在一起,才是一個家。”
譚弘毅握緊她的手,沒有說話。江風拂過,吹起蘇靜姝鬢角的碎髮。他伸手幫她攏到耳後,動作輕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蘇靜姝靠在他肩上,輕聲道:“弘毅,你還記得咱們在龍源的日子嗎?”
譚弘毅點頭,目光變得深遠起來:“記得。那時候咱們住在縣衙後面,院子很小,只有一棵槐樹。你在院子裡種了一株海棠,說等開了花,請同僚們來賞。結果還沒等開花,我就被調走了。”
蘇靜姝笑了:“那株海棠,我到現在還記得。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的,好看極了。”
譚弘毅低頭看著她,目光溫柔如水:“等考成法全國都推行了,我向皇上請個長假,帶你和孩子們好好遊歷一番。想去哪就去哪,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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