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弘毅拿起那本冊子,一頁一頁地翻。那是蘇明遠在陝西期間整理的軍鎮考成實操方案,每一季度的核查專案、流程、表格模板都寫得清清楚楚,像是已經用了很久的東西。他看完,合上冊子,看著蘇明遠:明遠,你這份方案,可以直接附在十策後面作為附錄。
蘇明遠點頭,沒有多言。
沈均坐在最邊上,一直安靜地聽著。等三人都說完了,他推了推眼鏡,開口了:大人,下官有一事補充——巡查御史的人選,不宜由內閣直接指定。建議從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各抽調一人,組成三人巡查組,互相監督、互相印證。三人同行,誰想收買都難。
譚弘毅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提起筆,在第一條後面又添了一行字:三人一組,分隸不同衙門。寫完後,他將修改後的草稿從頭到尾又通讀了一遍,放下筆,抬起頭,目光掃過四人:好。那就定了。明日謄清,等皇上秋獵回來,即刻上奏。
七月初,皇帝秋獵歸來。
鑾駕進永定門那天,滿城百姓夾道相迎。皇帝坐在御輦上,面色紅潤,看來在北苑狩獵期間心情不錯。譚弘毅帶著四人在午門外迎候,等皇帝進了乾清宮,便捧著那份修改了數遍的《鞏固考成十策》求見。
乾清宮東暖閣裡,皇帝換下了獵裝,穿著一身輕便的常服,靠在炕上,接過那份奏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目光落在譚弘毅臉上,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欣慰。
子恆,皇帝開口,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別人都在慶功,你已經在想下一步了。朕沒有看錯你。
譚弘毅垂首:陛下,考成法是臣一手推的,臣比任何人都怕它半途而廢。慶功是應該的,但慶完了,路還得走。臣這份十策,就是想給考成法安一副筋骨,讓它不靠任何人也能站得住。
皇帝沒有說話。他又拿起那份奏摺,將每一條都重新看了一遍,手指在資料造假者上官連坐那一行上停了一瞬,然後放下,提筆,在末尾批了四個字:著內閣議。
七月初十,內閣舉行專門審議。六部尚書列席,各抒己見。有人對巡查御史三人組的分權設計提出疑問,有人對軍鎮考成每季度一次的頻次表示擔憂,認為邊鎮將領會不勝其煩。譚弘毅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不疾不徐地一一解答——三人組互相監督,防止一人獨斷;季度核查雖頻,但每次只查重點指標,不搞全面鋪開,不會干擾正常軍務。幾個閣臣聽了他的解釋,又翻了一遍草案中附著的實施細則,互相交換了幾個眼神,最終沒有再提異議。
七月十四,內閣表決透過。《鞏固考成十策》正式頒行天下,自昌平二十五年元月一日起施行。
七月十五,深夜。
譚弘毅獨自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份已經透過內閣審議的《鞏固考成十策》定稿。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紙面上,把那行資料造假者上官連坐映得格外清晰。他提起筆,在稿紙的末頁空白處,緩緩寫下了一行字:
考成法,始於順義,成於天下。然吏治之清,非一日之功。吾輩當再接再厲。
寫完後,他擱下筆,將稿紙輕輕合上,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夏夜星空璀璨如洗,銀河橫貫天際,像一條綴滿碎銀的長河,從東邊的天際一直鋪到西邊的屋簷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輕響,蟲鳴從草叢深處傳來,細密而悠長。
他推開窗,讓夜風湧進來,吹在臉上,帶著夏夜特有的草木清香。遠處京城的萬家燈火已經漸次熄滅,只有零星幾盞還亮著,像散落在黑絨布上的幾粒金砂。他知道,新的征程才剛剛開始。考成法雖然成了制度,但人心還要慢慢磨;巡查御史雖然派下去了,但效果還要時間檢驗;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不會甘心認輸,他們只是在等機會。
但他不怕。他身後站著四個能扛事的人,手裡握著一部經得起推敲的法度,頭頂有一片屬於他的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