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晨霧未散,湘江碼頭。
譚弘毅站在跳板旁,最後看了一眼湘洛縣的方向。晨霧中,縣城的輪廓若隱若現,像一幅淡墨暈染的畫。北風從江面上吹來,帶著水汽和淡淡的魚腥味,吹動他青色棉袍的下襬,獵獵作響。
“哥,咱們要走了嗎?”身後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譚弘毅轉過身,看著妹妹譚小丫。她穿著一件新做的杏色棉襖,頭髮梳成兩條辮子,辮梢繫著紅繩,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包袱,指節都捏得發白。十六歲的少女,第一次出遠門,既興奮又緊張,像一隻即將離巢的雛鳥。
“走。”譚弘毅笑了,伸出手,“上船吧。”
譚小丫深吸一口氣,踏上跳板。船身微微搖晃,她腳下一個踉蹌,譚弘毅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她抬頭看了哥哥一眼,臉微微泛紅,低聲道:“謝謝哥。”
蘇靜姝站在船舷邊,懷裡抱著譚寧,朝她伸出手:“小丫,來,嫂嫂扶你。”
譚小丫抓住嫂子的手,小心翼翼地上了船。站定後,她回頭看了一眼岸上。晨霧中,射灣鎮、譚橋村的方向,什麼都看不清了。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忍住了,沒有哭。
譚安從艙室裡跑出來,拉著她的手:“姑姑,快來!我帶你去看我的房間!”
譚小丫被侄子拉著,踉踉蹌蹌地往艙室走去,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她回頭看了一眼譚弘毅,哥哥正站在船頭,朝她揮手,眼中滿是鼓勵。
“解纜,起航!”石柱一聲令下。
船工們收起跳板,解開纜繩,官船緩緩駛離碼頭,滑入湘江主航道。船頭劈開江水,激起白色的浪花,在晨光中泛著碎銀般的光。桅杆上的青色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譚”字格外醒目。
譚弘毅站在船頭,目送著家鄉的輪廓一點點模糊,最終消失在晨霧中。他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站著,任江風吹在臉上。
譚弘業策馬在岸邊並行了一段,直到碼頭徹底看不見了,才收起馬鞭,低聲對石柱說:“我妹妹從小在村裡長大,什麼都沒見過。到了京城,你幫我多照應著。”
石柱點頭:“二爺放心。大人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譚弘業拍了拍他的肩,不再說話。
……
船出湘江、入長江後,江面豁然開朗。北風鼓滿風帆,船行如飛,兩岸的山影飛速後退。十二月的長江水色渾黃,波浪翻滾,氣勢磅礴。
譚小丫趴在船舷邊,看著外面寬闊的江面,眼睛瞪得溜圓。她從小在射灣鎮長大,見過最大的水面就是湘江,哪見過這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邊的長江?
“哥,這河怎麼這麼寬?”她轉頭朝艙室裡喊道。
譚弘毅從艙室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笑道:“這不是河,是江。長江,咱們大昌朝最長的江。從這裡往東,可以一直通到大海。”
譚小丫張大了嘴巴:“大海?海比這還大嗎?”
譚弘毅被她逗笑了:“比這大多了。以後有機會,哥哥帶你去看看。”
譚小丫眼中滿是憧憬,用力點了點頭。她轉過身,又趴在船舷邊,看著江面上偶爾掠過的水鳥,興奮地指給譚安看:“安兒,你看!好大的鳥!”
譚安從艙室裡跑出來,跟她一起趴在船舷邊,指指點點:“姑姑,那是白鷺!爹爹說的!”
姑侄倆嘰嘰喳喳地議論著,笑聲在江風中飄得很遠。
蘇靜姝坐在艙室裡,手裡做著針線,看著窗外這一幕,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譚寧在她懷裡睡得正香,小臉埋在襁褓裡,渾然不知這艘船正載著她駛向更廣闊的天地。
入夜,船泊在一處寧靜的江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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