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弘毅繼續翻頁:“全國糧賦,平均增收一成八。其中北直隸增幅最高,達兩成三。南直隸、浙江、江西緊隨其後。”
“刑案方面,全國刑案總數比昌平二十二年減少兩成五。其中山東降幅最大,達三成一——那是沈均在山東查清積案、清理冤獄的結果。”
“官員勤政方面,以考成冊的及時率、準確率為衡量標準。全國按時報送考成冊的府縣佔比,從年初的不足六成,上升到年末的九成五。資料造假的案例,從年初的每月數十起,下降到年末的每月不足五起。”
譚弘毅念得越來越快,聲音也越來越高亢。這些數字,是他與陳謙、蘇明遠、沈均、李慎等人熬了無數個通宵、反覆核算之後才敲定的。每一組數字背後,都有厚厚一摞原始憑證;每一個百分點,都對應著數以萬計百姓的實打實日子。他不需要看稿子,那些數字已經像烙鐵一樣刻在了他的腦海裡。
皇帝坐在炕上,一頁一頁地翻看總冊。他的目光先是平靜,繼而驚訝,最後變成一種近乎滾燙的欣慰。他翻到軍務考成那幾頁時,看到陝西、宣府、大同各邊鎮的兵員、馬匹、糧草資料都有了顯著改善——空額減少、裝備更新、訓練次數增加——他忍不住用手指點了點紙面,深吸了一口氣。
“子恆,”皇帝的聲音沉而有力,帶著一種剋制過的激動,“你給朕交了一份完美的答卷。朕心甚慰。”
譚弘毅垂首,認真道:“陛下,這是全國百官共同努力的結果。臣不敢居功。”
皇帝擺擺手,笑了:“你總是不居功。但朕心裡有數。考成法是你一手籌劃、一手推行的。沒有你,就沒有這份總冊。”
他合上總冊,目光落在封面上那行“昌平二十三年考成全國總冊”上,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道:“子恆,你覺得明年能全面完成嗎?”
譚弘毅毫不猶豫地回答:“陛下,只要堅持推行,兩年之內,全國吏治必有大變。如今九成五的府縣已經納入考成體系,剩下的半成多是邊遠貧瘠之地,只要再給一年時間,必能全部覆蓋。”
皇帝點了點頭,又道:“那你覺得,考成法還有沒有需要改進的地方?”
譚弘毅想了想,直言道:“有。一是考核標準,還需進一步細化。不同省份、不同府縣之間,情況差異大,標準不能一刀切。二是複核機制,還需進一步加強。目前主要靠各省自查,難免有疏漏。臣以為,應當設立專門的督查組,定期抽查複核。”
皇帝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又將那番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好。你回去寫個條陳,把需要改進的地方列清楚,朕讓內閣議。”
譚弘毅叩首:“臣遵旨。”
皇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份沉甸甸的總冊上,忽然問道:“子恆,你可知這份總冊,對朕意味著什麼?”
譚弘毅微微一愣,沒有貿然作答。
皇帝的目光變得深遠起來:“朕登基二十多年,見過太多會說不會做的人。奏摺寫得天花亂墜,做起來一塌糊塗。國庫空虛的時候,他們跟朕說‘開源節流’;邊關告急的時候,他們跟朕說‘以和為貴’;百姓上訪的時候,他們跟朕說‘地方自當安撫’。”
他放下茶盞,聲音沉了幾分:“可你不一樣。你說開源,就真的開出了源;你說節流,就真的堵住了漏洞;你說吏治要變,就真的變了——用資料告訴朕,變了。”
譚弘毅垂首,沒有接話。他知道皇帝不是要聽他說什麼,是要讓他知道——這份總冊的分量,皇帝心裡清清楚楚。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譚弘毅。窗外,宮牆上的積雪在冬陽下泛著銀白色的光,遠處傳來幾聲鴉鳴。
“子恆,”他沒有回頭,聲音從視窗傳過來,“明年,朕要重重賞你。”
譚弘毅叩首:“陛下,臣不求賞。只求考成法能真正成為永制,惠及天下。”
皇帝轉過身,目光中滿是讚許:“考成法寫入《會典》,成為永制,你以為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