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二十四年正月十八,京城,內閣值房。
過了正月中旬,年味雖未盡散,朝堂上的政務卻已緊鑼密鼓地鋪開。內閣值房裡,炭火燒得正旺,四壁書架上的卷宗堆得滿滿當當,案頭攤著新舊數版《大昌會典》的底本,書頁泛黃,邊角磨損,有些地方甚至被先前的官員批註得密密麻麻。
譚弘毅端坐主位,面前攤開一本空白的冊頁,手邊是幾支蘸飽了墨的狼毫。他對面坐著陳謙、蘇明遠、沈均、李慎四人,個個面色沉毅,手中或執筆、或翻卷,全神貫注。
今日是第一輪審議。
“考成法寫入會典,便是祖宗之法。”譚弘毅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力道,“後人不得擅改。所以每一條,都要經得起百年考驗。諸位逐條議,逐字過,不要怕慢,只怕不牢。”
李慎第一個開口,手中拿著一份寫滿批註的草稿:“大人,考成卷的框架,下官已經擬出來了。依順義府經驗,分為總綱、考核標準、報送流程、複核機制、獎懲辦法五章。每章之下再分若干條目,共計四十八條。”
譚弘毅接過草稿,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幾個關鍵處停頓,沉吟片刻後道:“框架可行。但獎懲辦法這一章,只寫了‘優者升、劣者降’,未免籠統。要具體到什麼程度算優、什麼程度算劣、升幾級、降幾級,都要有明確的量化標準。”
李慎點頭:“下官這就補。”
陳謙接過話頭,語氣帶著一股子利落:“大人,下官以為——獎懲力度還要再加重。目前試點的經驗表明,賞不夠重,不足以激勵;罰不夠狠,不足以震懾。只有讓官員們真切地感受到‘做得好立竿見影、做不好馬上有後果’,他們才會真正把考成法當回事。”
譚弘毅看著他,沒有立刻回應。他知道陳謙說得有道理,但“加重力度”這四個字,分寸極難拿捏。過輕則流於形式,過重則容易變成酷吏之政。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緩緩道:“加重,但不可苛酷。罰要罰得讓人心服,賞要賞得讓人眼熱。二者之間,有一條分寸線。這條線劃在哪裡,咱們今天就要把它劃清楚。”
陳謙鄭重抱拳:“下官明白。下官回去細化,把每一條獎懲措施都標出明確的分寸。”
蘇明遠一直沒說話,此刻才放下手中的輿圖,正色道:“大人,下官有一事建議——軍鎮考成,應當單獨列為一卷。”
他取出一份厚厚的文稿,雙手遞上:“這是下官在陝西期間整理出來的《軍鎮考成細則》。兵員、馬匹、糧草、軍械、訓練——每一項都有具體的考核指標和核查流程。放在民政考成裡,既不合適,也容易混淆。不如單獨成卷,自成體系。”
譚弘毅接過文稿,一頁一頁地翻看。蘇明遠做事向來紮實,這份細則寫得極其詳盡,每一條後面都附有實際案例和核查標準,一看就是實打實從邊鎮裡摸爬滾打出來的經驗。
他看完了,將文稿遞給李慎:“收入考成卷,作為附錄。”又對蘇明遠道:“明遠,這份細則,回頭你親自向皇上講解一遍。軍務考成事關國防,皇上會格外重視。”
蘇明遠點頭:“下官省得。”
沈均坐在角落裡,一如既往地沉默。直到譚弘毅看向他,他才推了推眼鏡,開口道:“大人,刊印的事,下官已經聯絡了工部刻印局。紙張、墨料、刻工都已備齊。只等定稿。”
譚弘毅點點頭:“好。你負責監印。一份送各省布政使司,一份送內閣存檔,再留一份進呈御覽。”
沈均應了一聲,不再多言。
窗外,日頭從東窗移到西窗,炭火添了三回,茶續了五壺。譚弘毅看著案上漸漸鋪滿的文稿、批註、修改稿,心中漸漸有了一種篤定的踏實感——這不再是一份臨時推行的新政,而是一部即將融入國本的法典。每一筆落下去,都是百年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