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李慎帶著兩名隨從,輕裝簡從,進了烏蒙山。
山路蜿蜒,兩側是密不透風的原始森林,藤蔓垂掛,苔蘚覆石。空氣裡瀰漫著腐殖土特有的溼氣,鳥鳴聲從密林深處傳來,清脆而悠遠。走了大半日,前方豁然開朗,一處寨子依山而建,木樓層層疊疊,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梯田在寨子下方鋪展開來,水光瀲灩,像一片片破碎的鏡子。
龍世藩沒有在寨門口迎接他。李慎被帶到寨子中央最大的那座木樓前時,龍世藩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赤著腳,手裡端著一碗米酒,眯著眼打量這個從京城來的年輕人。他四十出頭,身材魁梧,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光,一頭黑髮用一根銀簪束在腦後,目光銳利如鷹。
李大人,請坐。龍世藩朝對面的竹椅努了努嘴,語氣隨意得像在招呼鄰居串門。
李慎沒有推辭,坐下,接過土兵遞來的米酒,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他看著龍世藩的眼睛,開門見山:龍土司,本官此來,是奉旨推行考成法。你放心,考成法不干涉土司內政,也不動你的世襲之位。只考核三件事——按時納貢、不擾邊境、不私通外藩。
龍世藩晃了晃碗中的米酒,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幾分不以為然:李大人,土司不受流官管束,這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你說的這考成法,說到底還是朝廷的手伸進來。我納不納貢、擾不擾邊,那是我的事,跟朝廷有什麼關係?
李慎沒有急躁。他放下酒碗,從懷中取出那封皇帝的手諭,展開,平放在兩人之間的矮桌上,不緊不慢地說:龍土司,這是皇上親手批的手諭。土司考成單列一冊,不干涉內政,不觸動世襲——白紙黑字,聖旨在此,豈有虛言?他頓了頓,目光迎上龍世藩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再者,你若配合考成,朝廷自然記得你的功勞。該加封的加封,該賞賜的賞賜。你若抗拒,鄭總督的五千兵馬就在山外。打起來,對你有什麼好處?
龍世藩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份手諭,看了很久。山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動紙張邊角微微翻卷,他伸手壓住了。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在李慎臉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掂量這番話的分量,又像是在權衡眼前的得失。
李大人,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你說的這三條,當真只考核納貢、邊釁、走私?我寨子裡的事,你們不管?
李慎目光沉定:不管。土司內部事務,朝廷概不過問。考成只考核你對朝廷的忠順。你按時納貢,不縱兵擾邊,不私通外藩,考成便是優等。優等者,加官進爵,賞賜豐厚。這一條,聖旨裡寫得明明白白。
龍世藩又沉默了一會兒。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將碗底亮給李慎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釋然,也有幾分審時度勢的精明:好。我龍世藩信你一回。納貢的冊子,我讓管事整理出來,下個月送呈總督府。
李慎站起身,鄭重一揖:龍土司深明大義,本官替朝廷謝過。他停頓了一下,又道,配合考成有功,朝廷自有封賞。本官回京後,會奏請加封你為宣慰使。
龍世藩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宣慰使是從三品的銜,比他現在的土司身份高出一大截。他沒有立刻表態,只是重新倒了一碗酒,朝李慎舉了舉:那就謝李大人了。
訊息傳出烏蒙山時,整個雲貴高原的土司圈都炸了鍋。龍世藩是九大土司中勢力最強、態度最硬的一個,連他都鬆了口,其他人還有什麼好撐的?
滇西的段氏土司第一個派人送來了納貢舊檔;黔南的安氏土司緊隨其後;就連最偏遠的苗疆小土司也託人遞了話——我們願意配合。沒有人再提土司不屬流官那套老話,也沒有人再扣押朝廷派去的考成官。龍世藩的寨門一開,雲貴高原的考成之門也跟著豁然而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