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沈均帶著一份厚厚的方案書走進了吏部衙門。
方案寫得極其詳盡——如何分類、如何編號、如何索引、如何更新、如何調閱,每一條都附有操作流程和表格模板。最核心的部分,是將官員考成結果分為甲、乙、丙、丁四等:甲等為,連續三年甲等者優先升遷;乙等為,正常晉升;丙等為,留任觀察;丁等為,連續兩年丁等者罷黜。
張翰翻完方案,又翻了一遍,合上,看著沈均,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感慨:沈大人,這份方案,費了不少心思吧?
沈均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卻篤定:三個月。下官帶著六個書吏,把順義府三年的考成資料反覆分類試了六遍,才定下這套索引體系。張大人放心,這套系統不復雜,但很管用——誰勤誰懶,一查便知。
張翰沒有再說什麼,提筆在方案上批了二字。
然而方案批了,真要推行時,吏部的屬官們卻暗暗使起了絆子。有的說檔案庫需要額外人手,吏部沒有編制,有的說調閱流程太繁瑣,不利於日常辦公,有的乾脆拖著不辦,一天推一天。譚弘毅等了半個月,見吏部那邊遲遲沒有動靜,便直接進了宮。
乾清宮裡,皇帝正在批閱奏摺。聽完譚弘毅的稟報,他放下硃筆,面色微沉:吏部不配合?
譚弘毅叩首:不是不配合,是下面的人怕麻煩、怕分權。臣請陛下下一道旨——考成檔案庫設在吏部,吏部須限期建成,違者問責。
皇帝提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的明黃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後遞給曹瑾:傳旨吏部:考成檔案庫限期三個月建成。逾期未成,張翰自行請罪。
聖旨送到吏部那天,張翰正在後衙喝茶。他聽完聖旨,面色變了幾變,最終長長吐出一口氣,對身邊的屬官說:都聽見了?三個月。辦不成,我請罪,你們也別想跑。
屬官們面面相覷,再沒人敢拖了。
九月底,吏部騰出了三間空房,添置了二十架新做的樟木書架,從各府縣調來的考成卷宗陸續入庫。沈均親自帶著六個書吏,一本一本地分類、編號、登記、上架,又在每架書前掛了一塊木牌,寫著字樣。他走在一排排書架之間,指尖輕輕劃過那些硬挺的卷宗脊背,像在撫摸一棵正在生長的樹的年輪。
十一月底,第一批匯總的成績出來了。北直隸順義府、浙江杭州府、山東濟南府位列前三,陝西延綏鎮、甘肅寧夏鎮在軍鎮考成中表現突出。而有兩名知縣因連續兩年考成丁等,被吏部正式下文罷黜——訊息傳出,天下官員為之一震。
原來考成不光會記功,還會記過;不光能讓你升,也能讓你走。
昌平二十五年正月初,第一批因連續三年考成甲等而升遷的官員名單公佈了。六人,分別來自順義、杭州、濟南、成都、西安、武昌六府,有知縣升知府的,有知府升道員的,有道員升按察使的。他們接到調令時,有的正在鄉間走訪,有的正在翻修學堂,有的正在校場操練。調令上寫著因考成優異,擢升幾個字,簡單直接,沒有花哨的措辭,卻比任何溢美之詞都更有分量。
訊息像一道春雷滾過全國官場。那些原本對考成法只是應付差事的人,開始真正琢磨怎麼把政績做紮實;那些原本觀望的人,再也不敢猶豫——因為檔案庫裡的每一筆記錄,都將跟著他們走一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