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弘毅握緊蘇靜姝的手,掌心相貼,溫熱的觸感從指尖一直傳到心底。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這個時候,他還在順義府的衙署里加班,除夕夜是和一摞考成簡報一起過的。那時候剛推考成法沒多久,到處是阻力,到處是質疑,每一步都像在薄冰上走。如今同一盞紅燈籠、同一桌年夜飯,坐在身邊的人沒有變,但窗外的天變了——變得更寬、更亮、更敞開了。
是啊,他說,聲音很輕,像在回應她,又像在回應窗外的煙火和腳下的土地,每年都會更好。
又一串煙火升上夜空,炸開時照亮了他的側臉。他摟緊蘇靜姝的肩,兩人就這樣依偎著,看完了除夕夜最後一場煙火。
雪停了。遠處傳來守歲的爆竹聲,噼裡啪啦的,一陣接著一陣,從衚衕口一直傳到巷子深處。新的一年,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門口了。
……
昌平二十五年正月十五,元宵。
京城從午後便開始熱鬧起來。長安街兩側掛滿了各色花燈,走馬燈、蓮花燈、鯉魚燈、八角宮燈,一盞挨著一盞,從東直門一直掛到西直門,遠遠望去像一條流淌的光河。街巷間傳來鑼鼓聲、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混著煙火的熱氣,把整座城燻得暖烘烘的。
譚弘毅卻沒能看燈。午後剛過,一道口諭便送到了譚府——皇帝召他即刻入宮,乾清宮候見。
他換了朝服,坐轎進宮。進乾清門時天色尚早,夕陽還掛在西邊的宮牆垛口上,把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紅。他站在東暖閣外候了一會兒,曹瑾從裡面出來,躬身道:譚大人,陛下請您進去。
暖閣裡比往常暗了些。炭火燒得很旺,但那股熱氣驅不散窗邊透進來的暮色。皇帝靠在炕上,沒有批摺子,也沒有看書,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卻渾然不覺。聽到譚弘毅叩首的聲音,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譚弘毅身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平日裡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只有親近之人才能察覺的疲憊。
子恆,朕這身子,怕是撐不了幾年了。太子之位懸而未決,朕心難安。
譚弘毅心頭一凜。他抬起頭,看到皇帝的面色確實不如去年紅潤,眼窩微微凹陷,眉心那一道紋路比往日更深。他叩首道:陛下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皇帝擺擺手,語氣裡沒有怒意,只有一種無奈到了極處之後的平靜:朕不是糊塗人。這陣子時常覺得氣短,夜裡也睡不安穩。太醫院說是操勞過度,養一養就好。但朕心裡清楚——這江山壓在肩上三十年了,鐵打的肩膀也會磨出印子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牆角那幅大昌疆域輿圖上,看了很久,才轉回來看向譚弘毅:子恆,朕這些年能信任的人不多。你算一個。你告訴朕,幾位皇子中,誰堪大任?
暖閣裡安靜下來,連炭火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譚弘毅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金磚地面的接縫處,那條細細的縫隙從腳邊一直延伸到門檻,筆直得像一把刀切出來的。他當然知道皇帝在問什麼——大皇子年長,但母親出身外族,朝中支持者寥寥;二皇子母系勳貴,背後是幾家根深蒂固的武勳世家,但為人張揚,口碑參差;三皇子朱楨為人端方持重,素來有之稱,但母系勢弱,背後沒有硬靠山;五皇子年輕,卻早已被文官集團的幾股勢力暗中推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