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弘毅很清楚,每個皇子後面都是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不管是他說誰,都會掀起軒然大波。
這個問題,他不能答。他要是答了,無論傾向誰,都會立刻成為另一方勢力瞄準的靶子。不答,才是對皇帝最大的忠誠。
譚弘毅俯下身,額頭觸地:陛下,此乃皇家之事,臣不敢妄議。陛下聖心獨斷即可。
皇帝看著他,沒有說話。暖閣裡又安靜了很久。窗外的暮色一點點暗下去,宮燈一盞盞亮起來,暖黃的光透過明紙,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你還是這般謹慎。皇帝終於開口,聲音裡沒有失望,只有一種早已料到的平淡,朕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他端起那杯涼茶,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的宮燈上,像是自言自語,老三這孩子,性子穩,做事踏實,不張揚,也不結黨。朕有時候覺得,他像你。
譚弘毅沒有接話。他依然跪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皇帝嘆了口氣,擺了擺手:起來吧。下去吧。朕想一個人待會兒。
譚弘毅叩首起身,退後三步,轉身走出暖閣。他的腳步很穩,踩在乾清宮光滑的金磚上,發出輕微而均勻的聲響。走到門口時,他聽到身後傳來皇帝極輕的聲音,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朕若是走了,誰能壓得住這幫人?
譚弘毅沒有回頭。他跨過門檻,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乾清宮外的夜色已經深了。宮牆上的紅燈籠一排排地亮著,把甬道照得通明。遠處的長安街上,元宵的煙火正一簇簇地升上夜空,炸開時照亮了半邊天,紅的、金的、紫的,灑落在宮牆的琉璃瓦上,明滅不定,像一場無聲的暴雨。
他沿著甬道往外走,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寒風從宮門口灌進來,吹動他官袍的下襬。走到乾清門口時,石柱迎了上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低聲道:大人,幾位皇子府上,都在打聽今晚聖上說了什麼。
譚弘毅腳步未停,面色平靜如水,只淡淡說了一句:什麼也沒說。回府。
他上了轎子。轎簾放下,外面的喧囂被隔絕了大半,只剩下沉悶的轎槓顫響和遠處隱約的煙花爆裂聲。他靠在轎壁上,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皇帝靠在炕上的模樣,那微陷的眼窩、那涼透了的茶盞、那句朕若是走了——每一個細節都像針尖一樣紮在他心上。
他知道,立儲這件事,從今天起就不再是皇帝一個人的心事了。暗流已經開始湧動,那些藏在皇子府邸深處的人,那些蟄伏在六部衙門角落裡的人,那些平日裡不聲不響卻時刻盯著龍椅的人,都會藉著這道縫隙,像藤蔓一樣爬出來,纏上去。
轎子顛了一下,在甜水井衚衕口停了下來。譚弘毅睜開眼,掀開轎簾,看到自家門廊下那兩盞紅燈籠還在亮著,暖融融的光照在門前的青石階上。他下了轎,走進府門,穿過前院時,聽到花廳裡傳來譚安背書的童聲和譚小丫彈琴的叮咚聲。他沒有進去,只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聽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書房。
燈點亮了。他坐在案前,攤開一本空白的冊頁,提起筆,寫下了三個字——不可動。然後他擱下筆,將那張紙撕碎了,丟進炭盆裡。紙頁蜷曲、發黑、化為灰燼,最後只剩下一撮細碎的白灰。
窗外,遠處的煙花還在放,隱隱約約的爆裂聲傳過來,隔著幾重院落,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譚弘毅坐在案前,聽著那聲響,面色沉靜如水,心裡卻在翻湧著什麼。他知道,從今天起,朝堂的平靜要被打破了。而他能做的,就是穩住自己,穩住考成法,穩住這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大好局面。至於那個位子坐的是誰,不是他能選的,也不是他該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