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回到府中,譚弘毅徑直進了書房。
石柱已經等在那裡,手裡拿著一份今晚各府動靜的簡報——誰家去了哪裡、誰家宴請了誰、誰家的帖子送到了誰府上,事無鉅細,條理分明。譚弘毅接過來掃了一遍,沒有多說,只將簡報湊到燭火上點燃了,看著它燒成一撮灰燼,然後走到案前坐下,取出一張素白的宣紙,提起筆,寫了兩個字——。
他看了一會兒,覺得不妥。這兩個字太亮,亮得像是掛了一面旗,任誰經過都看得見。他提起筆將劃掉,重新寫了兩個字——。
不站,就沒有旗幟。不站,就不會被誰盯上。不站,才能在這盤棋局裡來去自如,不被任何一方裹挾。
他擱下筆,將那張紙拿起來,對著燭火。火舌舔上來,紙邊捲曲發黑,字跡在火焰中扭曲、消融,最後化為一撮灰燼,落在銅盆裡,輕飄飄的,一陣風就能吹散。
石柱,他沒有回頭,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商量的篤定,從今日起,任何人來府中談論立儲,一概擋駕。就說我身體不適,閉門謝客。
石柱在門口躬身:屬下明白。
譚弘毅吹熄了燈。黑暗中,他站在窗前,看著院牆上那一角深藍色的夜空。今晚沒有月亮,連星星都藏進了雲層後面,黑沉沉的,像一方化不開的墨。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一聲長,一聲短,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出書房,穿過迴廊往後院走去。經過花廳時,聽到裡面傳來蘇靜姝低低的哼歌聲,是在哄譚寧睡覺。他沒有推門,只在外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臥房。
這一夜,京城裡有無數人睡不著。二皇子府上的燈火亮到子時,五皇子府上的茶換了三壺,大皇子府上雖然安靜,但內宅的燈也一直沒滅。而三皇子府上,依然安靜如常。院牆內外,沒有多一盞燈,也沒有少一盞燈。
……
正月二十,二皇子朱桓府上的燈籠從午後便亮了起來。
朱桓的府邸在城東的崇文門內,五進院落,佔地極廣。門口石獅子比尋常親王府的還大一圈,是當今皇帝登基那年賜的。府中花木扶疏,廊廡相連,今日又特意在庭院裡搭了暖棚,棚中擺著十幾盆早開的梅花,紅白相間,在冬末的寒風中暗香浮動。
來的人個個分量不輕。成國公朱鼎臣、定遠侯趙崇武、永昌伯孫繼祖——十幾位勳貴世家的當家人齊刷刷到齊,將二皇子府的宴客廳坐得滿滿當當。這些人的名字擱在京城裡,哪個不是跺跺腳就能讓地面顫三顫的人物?他們的祖上,有的是跟著太祖打過天下的,有的是在太宗朝立過赫赫戰功的,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爵位,傳了四五代,根基深厚得拔不動。此刻他們圍坐在一張紅木大圓桌旁,桌上擺著御賜的官窯瓷器,杯中盛的是三十年陳的御酒,席間的談笑聲卻不比尋常宴席輕鬆。
酒過三巡,成國公朱鼎臣第一個舉起了酒杯。他是勳貴之首,世襲罔替的國公爺,在武勳集團中說話最重。此刻他端著酒,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席間十幾張面孔,最後落在二皇子朱桓身上,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底氣:二殿下,老臣藉著這杯酒,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國賴長君。您年長穩重,德才兼備,當為天下之主。
席間安靜了一瞬。隨即,十幾隻手同時舉起了酒杯,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主位上的朱桓。
朱桓今年三十有六,身量高大,面容端方,一雙眼睛生得極亮。他穿著暗紫色的團花錦袍,腰間束著金鑲玉的革帶,坐在主位上,不緊不慢地端起酒杯,目光在成國公臉上停了一瞬,隨即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那笑容裡有謙遜,有感激,卻唯獨沒有意外——彷彿這一番話他早已料到,只是等它從別人嘴裡說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