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家子走科舉路,狀元及第報族恩》第763章 詩骨錚錚(1)

作者:景塵川·20天前

正月二十八,京城的風終於帶上了幾分春意,雖還料峭,但已不似前些日子那般割臉。甜水井衚衕的槐樹枝條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灰褐色的芽苞在冬末的薄光裡鼓鼓囊囊的,像攢了一整個冬天的力氣,只等一場暖雨就要撐開。

午後,一乘青呢小轎停在了譚府門前。轎簾掀起,五皇子朱梧走了出來,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便服,腰間繫著一條素色革帶,沒有佩玉,沒有掛香囊,簡素得像一個出門訪友的年輕秀才。他身後只跟了一個隨從,手裡捧著一卷書冊,封面上寫著《秋山詩稿》四個字,是朱梧自己編的。他在門口站定,沒有讓隨從去叩門,而是自己走上前,輕輕叩響了門環。

譚弘毅此時正在書房裡翻看江西新到的教績簡報。石柱進來稟報時,他手裡的筆沒有停,批完最後一行字,才抬起頭來。五皇子?他的語氣裡沒有意外,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請他正堂坐。上茶。

石柱愣了一下:大人,您要見?

譚弘毅放下筆,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見。人來了,沒有避而不見的道理。但見歸見,說什麼,由我定。

他走出書房時,正午的陽光剛好越過院牆,在廊下鋪了一道金線。他穿過迴廊,走進正堂時,朱梧已經坐在了客位上,面前擺著一盞熱茶,青瓷的蓋碗,茶湯澄碧,飄著幾縷白氣。他端著茶沒有喝,聽到腳步聲,放下茶盞站了起來,朝譚弘毅微微欠身。

譚大人,久仰了。

譚弘毅還禮,抬手示意他坐下:殿下客氣。請用茶。他在主位上落座,端起自己那盞茶,沒有急著開口,先啜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靜地落在朱梧身上。兩個人在暖融融的正堂裡安靜了片刻,只有茶盞和案几相碰的細碎聲響。窗外有風穿過槐枝,沙沙的,像在替誰翻一頁書。

朱梧先開了口,聲音比在自家府中時更柔和了幾分,帶著一種刻意放低的謙遜:大人近日可有什麼新作?學生偶讀《湖廣文苑》,看到大人當年所作的那篇《登岳陽樓賦》,氣勢磅礴,意蘊深遠,至今難忘。今日冒昧登門,想請大人指教一二。

譚弘毅放下茶盞,目光不變,語氣也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公務繁忙,無暇吟詩。殿下有心了。

朱梧沒有退縮,從隨從手裡接過那捲《秋山詩稿》,雙手捧著放在案上,推到譚弘毅面前,語氣誠懇得像一個真正來求教的學生:那學生倒有一首新詩,想請大人指正。是去年秋天遊西山時所作,寫了幾遍,總覺末句收得不妥,今日特來請教。

譚弘毅看了那捲詩稿一眼,接了過來。他沒有急著翻,先掂了掂卷冊的分量,然後慢慢展開。紙頁是新抄的,字跡端正秀潤,一筆一劃都帶著股認真勁兒。他一頁一頁地翻,速度不快,目光在每一首詩的末句處都停上一瞬,像在品一盞茶的回甘。朱梧坐在對面,手指不經意地摩挲著茶盞的邊沿,目光偶爾抬起來看一眼譚弘毅的面色,又很快垂下去。

正堂裡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窗外有麻雀在槐枝間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襯得屋裡更靜了。譚弘毅翻到最後一頁,合上詩稿,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看著朱梧,說了四個字——

工整,但無骨。

朱梧的面色微微一變。他的手指停在茶盞邊沿,指尖微微發白,隨即又鬆開了。他努力保持著嘴角的笑意,但那笑容已經不像方才那般自如,帶著一絲被戳中要害之後勉強撐出來的僵硬。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大人的意思是……

譚弘毅將詩稿輕輕推回他面前,語氣依然平淡,但話裡的分量不輕:殿下的詩,平仄工整,對仗嚴謹,用典妥帖,挑不出毛病。但讀完之後,記不住。一首詩讀了跟沒讀一樣——因為裡面沒有。寫景就是寫景,寫情就是寫情,字字都像照著格律填出來的,看不到殿下自己的性情,也聽不到殿下自己的聲音。這樣的詩,叫有句無篇,有篇無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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