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弘毅頓了頓,看著朱梧的眼睛:殿下若是真心愛詩,不妨放一放格律的鐐銬,寫一點不工整的東西出來。那才是詩。
朱梧坐在那裡,麵皮微微發燙。他聽懂了——譚弘毅說的根本不止是詩。那四個字,每一個都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他精心維持的那副謙遜好學的面具上。工整,但無骨——這說的何嘗不是他在朝中這些年立下的?事事得體,處處周全,誰也不得罪,誰都得體面——可那張麵皮底下,藏著的到底是什麼,譚弘毅一眼就看穿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身,朝譚弘毅拱了拱手,姿態依然周全,但聲音裡已經沒有了來時的那份從容:多謝大人指點。學生受教了。他拿起那捲《秋山詩稿》,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走出了正堂。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像是急著離開這個地方。
譚弘毅坐在主位上,沒有起身相送。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入喉時帶著一絲清苦。他放下茶盞,看著門口方向,朱梧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影壁後面,只剩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搖晃。
石柱從側門進來,低聲道:大人,五皇子走了。
譚弘毅點點頭,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院門方向。午後的陽光正好,灑在青磚地上,暖融融的一片。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回身,對石柱說:以後任何人來訪,都按今日這個規矩——只談詩文,不問政事。
石柱點頭:明白。
當天傍晚,五皇子拜訪譚弘毅的訊息已經傳遍了京城官場。但細節比訊息本身傳得更快——譚弘毅只談詩文,不談政事;五皇子那捲《秋山詩稿》被退了回來;譚弘毅說了四個字——工整,但無骨。
沒有人知道這四個字是在說詩還是在說人,但所有人都品出了其中的分量。
大皇子朱標在府中練完劍,接過親信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汗,聽完稟報後冷笑了一聲:老五碰了一鼻子灰。他將毛巾扔回銅盆裡,水花濺了幾滴在桌面上,我跟你們說過,譚弘毅這個人,誰都拉不動。他就是一塊石頭——你把它燒紅了,它還是石頭;你把它磨圓了,它還是石頭。
二皇子朱桓聽完訊息後沒有笑。他端著茶盞在花廳裡踱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對幕僚說:老五栽了。但也說明了一件事——譚弘毅確實沒站隊。他沒站老五,也沒站我們。既然如此,我們就不要再去碰這塊石頭了。讓他好好坐著,比讓他站起來對誰好。
三皇子朱楨的府上依然安靜。訊息傳到時,他正在書房裡臨帖,聽完了,只了一聲,連頭都沒抬,繼續一筆一劃地臨他的《九成宮》。
正月二十九清晨,譚弘毅坐在戶部值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從福建送來的考成簡報。案頭那碟茶已經換了新的,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在晨光中像一縷淡煙。石柱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只在門檻外低聲問了一句:大人,今日有人遞帖子嗎?
譚弘毅頭也沒抬:不管誰遞帖子,一律按昨日規矩。只談詩文,不問政事。
石柱應了一聲,轉身走了。腳步聲在廊道里漸漸遠去,被窗外的晨光吞沒。譚弘毅依然在看那份簡報,批了幾個字,放下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湯溫熱,帶著初春的微苦和回甘。他看了一眼窗外,槐枝上的芽苞又鼓了一些,有幾顆已經露出了嫩綠的一線。春天,快要到了。








